他从碑林上头下来,石阶很长,走到底下腿是软的。渡口还是那个渡口,石阶一层一层,湿的,反着一点灰白,木桩上拴着那条船,船里没有人,桨横在船尾。
沈渡在石阶上坐下来。
坐下来头一件事是脱鞋。鞋里那粒石子硌了他一路,从滩上一直硌到碑林,又从碑林硌回来,中间他倒过一回,倒出来的比方才那两粒还小,可这一粒是他自己又踩进去的。他这会儿才想起来再倒。他把鞋倒过来拍了拍,石子掉在手心里,很小的一粒,灰白的,跟滩上那些石头一个颜色。他拿在手里看了一阵,随手扔进海里,扔出去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扔,扔都扔了,也就算了。
脚底磨红了一块,在脚掌靠前的地方,按上去有点热。他用拇指按了按,按完把鞋穿回去,没有系带子,带子拖在石头上,走一步扫一下。
海在他前头。灰白的水,一层一层漫上滩来,又退下去,漫上来的时候边上起一线白,退下去的时候什么也不起。他看着那道线来来回回,看了很久,看到后来那道线成了一样他数得清的东西,来一次数一次,数到三十几又忘了,重新数。
归虚分不出白天黑夜,天永远是那个灰白,亮,又不大亮,他在这儿只分得清自己困的时候和不困的时候。他坐了这一阵,身上还没有困的意思。
谢忘川不在。他下来的时候船就拴在那儿,桨横在船尾,人不知道去了哪儿。她从来不说自己去哪儿,他问过一回,她没答,他就没有再问过。他没有去找,也没有喊,他坐下来等。等的时候他想过她可能是去了碑林,也可能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,归虚这么大,他只见过渡口、碑林和那条海,别的地方他连名字都没有听过。
他脑子里过的是碑林里那块碑。三个字,我来了。光从笔画里透出来,不晃,也不灭。他昨天在碑前站了很久,站到脚底下发虚,蹲下去又起来。过了一阵他又过到别的上头去,过到他问的那句上头:那我呢,我接住过什么。谢忘川没有答他,只说你自己想想。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什么来,越想越空。
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,信在,木牌在,稻种在,清单在。四样都在,一样不少。他一样一样按过去,按到清单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,想起那张纸末尾空着的那一行,想不起那行写过什么。他把信抽出来看了一眼,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,边上那个角是焦的,硬的一小块,刮不掉的那种硬。他看了两眼又塞回去。
他把两只手撑在石阶上,撑着撑着,那句话就来了。
不是从哪边来的。
他先往左边看,左边是水。往右边看,右边是碑林的下半截,一块挨着一块的碑立在那儿,灰白的天光从缝里漏下来,一条一条铺在石头地上,铺得又直又齐。他回过头看石阶上头,上头是滩,滩上没有人,滩上头是碑林,碑林里也没有动静。他看过一圈才觉出来,那一句不是从哪一边过来的,它是同时在的,水里在,碑缝里在,他自个儿身上也在。
那句话是这么说的。
“多美的绝望啊。”
沈渡两只手都撑在石阶上,撑得指节发白,他没有动。
那句话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过,过到那个啊字上还拖了一下,拖完也没有立刻散,像是在舌头底下压了压才放走的。声气不是要吓他的那种声气。它不像在对他说话,倒像是有谁在看一样好看的东西,看着看着自己说了出来,说完还舍不得,又在那上头停了停。沈渡听着,身上没有起鸡皮疙瘩,手心也没有出汗,他只是不敢动,不敢动是因为他弄不清那句话是从哪儿进来的。
他慢慢把手从石阶上收回来,隔着衣裳按了按胸口。
胸口那盏灯这阵子摸不着,上一封信送完那回它炸开过,炸完就糊成一片,摸不着边,也摸不着底。他按了一阵,按不出什么来。可他知道那句话是从这儿过去的。不是从耳朵进去的,是从灯的那一边,从灯照不到的那一面过来的。这个他也没有法子说明白,他就是知道,知道得跟知道自己在哪儿一样。
“谁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出了口,在渡口上头散得很快,散完就没有了。水还是那样一层一层漫上滩来,又退下去,连快慢都没有变,连那道白线都没有断。
没有人答。
他又喊了一声,这回喊得大些,喊的是喂。喊完他等了很久,等到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,才把嘴闭上。他坐在那儿想,要是有个什么东西在逗他玩,那它这会儿总该出声了。它没有出声。他又想,也许是自己心里想的,人心里常会冒出些没头没尾的话来。可他心里想的那些他认得,他想的一直是我接住过什么,是那座山上的老人,是落星村的云娘,是那块碑上的三个字,他心里不会冒出多美的绝望啊这样一句话。这句话不是他的。
他坐了很久,久到手都坐凉了,久到他把渡口能看见的东西都数了一遍:木桩一根,船一条,桨一把,石阶十七级,滩上的石头他数不清,数到一半就不数了。
后来他站起来,走到水线上,蹲下去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温的,温得跟归虚里所有东西一个样,不冷也不热,手指头伸进去,过一会儿就觉不出那是水了。他把手抽出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,又走回石阶上坐下。
他没有再等谢忘川。他把大衣脱下来卷成一团,搁在石阶上,躺下去枕着。石头是凉的,凉气从大衣底下往上渗,渗到后脑勺。信在怀里,他伸手进去摸了摸,摸到信封那个焦了的角,硬的一小块,他按着那个角,闭上了眼睛。
他睡了一会儿,睡得不沉,中间醒过两三回,每一回醒过来天都是那个灰白,看不出过了多久,也看不出自己睡了还是没睡。有一回醒过来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信还在,才又闭上眼。
再醒的时候谢忘川回来了。
她站在船上,桨横在手上,脸朝着水那边,不知道站了多久,也许刚回来,也许站了很久。沈渡坐起来,卷成一团的大衣从他头底下滑出去,滚下两级石阶,他伸手捞了一把没捞着,看着它滚到滩上才停住。
他站起来,走下去,鞋带还拖着,走一步扫一下。
那句话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问出来。
“渡口还有别人吗。”
谢忘川转过脸来看他。
“没有。”
她答得太快了。快到不像想过。她平时答不上的话都要停一停,停完要么不说,要么说一句拿归虚的规矩挡回去的,这一句她连停都没有停,他话音刚落她就答了。沈渡当时就觉出来了,觉出来以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,就把头低下去了,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带。
“我昨晚听见有人说话。”他说。
谢忘川没有出声。
他等着,等了一阵,她还是没有出声。他抬起头看她,她脸已经转回去了,还是朝着水那边,桨横在手上,一动不动,连桨上的水都不滴了。她站了很久。久到沈渡想再重复一遍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就没有再问。
那天以后他没有再提过这件事,问是还想问的,他心里装不住话,可他看得出她不想答,他就不问了。他改了个别的习惯:睡觉的时候先把大衣卷好当枕头,再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,压在大衣底下的石头上,塞平了,才躺下去,让信在他头底下压着。头一回这么干的时候他躺下去又坐起来,把信抽出来看了一眼,看有没有压坏,看完又塞回去,塞的位置挪了挪,挪到头底下正中间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,压着也挡不住什么,信又不是盾牌,他就是觉得压着踏实些。
又过了一觉。
这一觉醒来的时候,他先伸手往头底下摸,信还在,硬的,纸边让他压出了一道印,摸上去比别的地儿厚一点。他把信抽出来抹了抹,抹平那道印,抹完塞回怀里。
天还是那个天。谢忘川不在,船拴在木桩上,桨横在船尾,跟昨天这个时候一个样。他坐在石阶上,把鞋脱了又穿上,穿上又觉得没意思,又脱了。他这一天没有上碑林,他在渡口待着,坐着看水,站着看碑林,躺下看天,天看不出什么来,就是灰白。他中间去水线上站过一回,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,水是温的,跟昨天一个温法。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想,昨天的水和今天的水是不是同一片水,他想了想,想不出个分别来,也就算了。
他等着困,一时半会儿又不困。快到不困的时候,是他说不清的那么一个时候:不是困,也不是醒,是身上沉了,脑子里还没有停。
那句话是这么来的。这回他没等它来,它是自己来的,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水,看着看着它就出来了,还是那个声气,还是那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过,过到那个啊字上还拖了一下。
“多美的绝望啊。”
沈渡没有动。
他这回没有喊,也没有回头看。他坐在石阶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就那么坐着,听它说完。他昨天喊过了,喊完什么也没有,他这回就不喊了。
它说完停了一下。停的那一下比昨天长,长到沈渡以为没有了,以为它就那么一句,跟昨天一样。
然后来了第二句。
“……可惜有人接住了。”
沈渡坐在石阶上,没有动。
第二句他听懂了半句。有人接住了,这话谢忘川说过,说的是那块碑,说它一直亮着是因为有人接住了,接住一回亮一回,很多回就一直亮下去。这半句他听得懂。
前头那两个字他不懂。可惜。谁可惜,可惜什么,可惜是说那件事办糟了,还是说那件事办成了他不高兴。他坐在那儿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过,过了一阵,过不出个结果。他只弄明白了一件事:说这句话的,不希望那块碑亮着。
他伸手进怀里,把那封信摸出来,捏在手里。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,边上那个角是焦的,硬的一小块,刮不掉的那种硬。他把信翻过来,又翻过去,翻完塞回怀里,塞到贴肉的地方。
水还是那样,一层一层漫上滩来,又退下去。
他没有再去摸那封信,也没有再喊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坐着。
他坐在石阶上等着天亮。归虚没有天亮,他知道,他就是坐着。坐到后来他想起自己的鞋带还没有系,弯腰去系,系完直起腰,忘了自己方才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