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了一段,站住了。
前头没有路了。不是没有路,是他走到了田的尽头,再往前是那道水渠,渠里的水不流,冰也不化,冰上那几个化出来的小黑点还定在原处。他站了一会儿,往回看了一眼。村子和后山都在后头,隔着一片田,看不出哪一座冢是新的,也看不出还有谁坐在那儿。他转回身,往渠边走。
谢忘川还站在渠里,水到她小腿肚子。这回她身边有一条船。
船是黑的,窄,两头翘。它横在渠里,比渠宽不了多少,船帮子挨着两边的渠沿。桨横在上头,桨头上挂着几根水草,水草上的水已经不滴了。
沈渡从渠沿上下去,踩进水里。水凉,冰在他脚边破了一片,破开的那一块翻了个身,又定住。他扶着船帮坐进去,坐的是船头,面朝着来的方向。船往下沉了半寸,又浮起来,晃了一下,他伸手撑住船帮。船帮是湿的,摸上去有一层滑的东西,是水草还是苔他分不清,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谢忘川没有催他。她把桨从泥里拔出来,船就动了。
渠越来越宽。走了没多远,两岸就没有了,水是灰白的一片,平铺开去,看不见边,也看不见岸。天也是灰白的,没有日头,也没有月亮。船底下的水不起浪,桨插进去,压下去,到头了抬起来,水从桨叶上淌下去,淌成一条线,再插进去。船走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有桨出水那一下有一点,很轻,是水从桨叶上脱开的那一下。这一下响一声,停一停,又响一声。沈渡听着这个声音,数了几声就没数了。桨头上挂着的水草跟着一甩一甩,甩了很久也没有甩掉。
沈渡坐在船头,一句话没有说。
她也不说。她撑桨的节奏一直没有变,不快,也不慢。她一直是那一只手撑,撑了很久才换一次,换的时候船跟着偏了一下,偏完就正了。她的裤脚还是湿的,从云泽渠里带出来的泥在裤脚上结了一圈,干了,掉在船板上,掉了一小撮。她没有去管它。
走了很久。久到沈渡分不清是走了一个时辰还是半天。死海上没有日头也没有月亮,天光一直是那个灰白,看不出早晚。他试过看水,水也是一个颜色。他把胳膊搁在船帮上,手垂在外头,指尖离水面一寸,水从指尖底下过去,一点凉也没有。
这地方跟先前不一样了。先前他坐这条船过来的时候,水里还有别的东西:雾从水面上起来,一团一团,走不散;远处有时候有黑影,看不出是什么;水面上还翻得上来一些碎的,木片、布条、说不上是什么的渣子。这回什么也没有。水面上干干净净,一样东西也没有,连雾都没有。
他往远处看,想找岸。看了很久没有找着,他也不着急,他知道自己是要回渡口的,也知道这条船走不了多远就得靠岸。可他试着想一想那片碑林在哪个方向,想不起来。他把手指头伸进怀里,摸到那块木牌,摸了一阵,还是没想起来。他把这件事放下了,没有再想。
他坐了很久,久到手上的泥干了。那泥是前天在田里糊上的,这会儿干成一块一块,他搓了搓,搓下来一些,掉在船板上。他搓完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还有黑的,搓不出来。他想了想这是什么泥,想起来了,是水田里的。想起来他就没再想。
船板上落了他手上掉下来的泥,也落了她裤脚上掉下来的泥,两小撮,挨着。
他从怀里掏东西。
怀里揣着四样:那封信,那块木牌,一小包稻种,还有一张纸。
他先摸出那个布包看了一眼。布包很小,线扎着,里头是几粒稻种,瘪的。他把布包塞回去,塞到信和木牌中间,又掏那张纸。
纸是折过的。折了又展开,展开又折,折痕有七八道,有几道快破了,破的地方他用手指抹平过,抹得发毛。他把纸摊在膝盖上,摊开的时候用一只手压着,怕风。没有风,他还是压着。
纸上是他记的东西。一条一行,前头是数字,后头是字。字写得小,有的挤在一块儿,有的写得歪,是船上或者坡上记的。
他从上往下看。
一、石头往上落。
这一条是他在村口记的。那天他看见一块石头从地上往天上落,落了小半人高才掉下来,村里人从底下过,谁也没抬头。他就蹲在村口,把纸摊在膝盖上,写了那个“一”。云娘从后头过来,问他记这个干嘛。他说记着。她说记着干嘛。他答不上来,她就走了,走到半路又回头骂了他一句,骂的什么他记不清了。
二、声在人后头三步。
三、水不往低处去。
四、雪往上飘。
他看得很慢,一条一条地往下挪。看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七、说的话不作数。
那天云娘的男人早上说晚上回来,晚上没有回来。云娘在院里骂,骂了两句又不骂了,说不怪他。他问为什么不怪。云娘说,话不作数了嘛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搓衣裳,头也没抬。
再往下,第十一条。
十一、没有明天。
他在这四个字上停了很久。他不记得是哪天记的这一条,也想不起那天发生过什么。纸上有这一行,字是他的,这一点他认得出来。他试着回想记这条的时候自己站在哪儿,想不起来。
十二、火点不着。
这一条后来划掉了,上头有一道横线。他试过,是那个老头的手抖,不是火的问题。划掉的那道横线还在,他每次看到都要想一阵才想起来为什么划。
中间还有几条,他自己也看不懂了。有一条写的是“影子”,后头没有字。他不记得这一条要记什么。有一条写的是“门”,后头也没有字。还有一条只有两个字,“回声”。他盯着这三个半截的条目看了一阵,跳过去了。
后面还有二十一条。他一路往下数,数到第二十八的时候就停住了,他忘了自己方才数的是不是二十七。他从上头重新数,第二遍数到三十几又乱了,乱在两条差不多的上头:一条是烟,一条是水,他分不清哪条记过哪条没记过。数到后头他还发现第十四条和第二十一条像是一条,两条都跟水有关:一条写的是“水不往低处去”,另一条写的是“渠里的水往上走”。他想了想,觉得这是两回事,又觉得是一回事,最后两条都留着,哪条也没有划掉。
他不数了。他把纸往下挪,看最后那几行。
后头这几行是他这几天补的,字比上头的黑,墨也新。
二十九、冰不化。
三十、水不起波。
三十一、烟停在半空。
三十二、什么也不动了。
他写这几条的时候都在云泽。写二十九那条是在井台上,他伸手去摸水面上那层冰,冰是硬的,手指头按下去没有水印。写三十是在田埂上,他往田里看了一眼,水面平得没有一道皱。写三十一是抬头看见的,谁家屋顶上起来一柱烟,起到一半停住,顶上散开的那一团也没散开。写三十二的时候他停了很久,最后只写下“什么也不动了”五个字。他本来想写得多一点,想了半天,想不出比这五个字更准的,就写了这五个字。
三十二底下空了一行。
行首写着一个“三十三”,后头是空的。
他盯着那一行看。
他记得自己写过第三十三条。不是记错,是确定写过。那行字是什么他说不上来,可他知道那行不是空的,那行有过字。纸上有写过字的印子,墨吃过纸,纸面比别处深一点,他把纸侧过来对着天光看,看得见那一片比周围暗。
他把手放在那一行上,用指头压着。压着的时候他想,也许这一条他压根没写过,是他记错了。可那个印子在那儿。他把纸举到眼前换了个方向看,那片深一点的印子还在,形状是字的形状,有横的,有一撇一捺,看不出是哪几个字。
他试着想。想了一阵,脑子里是空的。他又看了一遍,还是空的。
他把纸放回膝盖上,从怀里摸出笔。
笔是一截炭条,从云泽灶膛里捡的,用一小块布包着,包了这些天,布都黑了。他把布解开,炭条捏在手里,捏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炭条在纸上蹭出一道,蹭在“三十三”那行的下头。他没有去擦。
他在纸的最底下,那句旧话的下头,又写了一遍。
那句旧话是:我记这个,是因为我怕我哪天忘了,还不知道自己忘了。
他写得很慢,写一个字停一停。写的时候手一直抖,写到“怕”字的时候那一笔歪了,歪到旁边去。他没有改,接着往下写。
头一遍是在云泽写的,夜里,就着灶膛里剩的那点火。那时候他刚发现自己忘了今天几号,也忘了昨天有没有吃东西。他记得自己写完那一句,把纸举起来看了很久,看完吹了吹墨,吹完才发现墨根本没干,风一吹糊了一块。
写完了他把纸举起来看。两句一样的话,一上一下。底下那一句字大些,也歪些,墨也比上头那一句黑。
谢忘川看了他一眼。
她在船尾,桨横在手上,脸朝着他这边。她看的是那张纸,不是他。看完了她把脸转回去,接着撑她的桨。一句话也没有。
沈渡把纸折起来,按原来的折痕折,一道一道折回去,折了七八道,折成原来那么小,塞回怀里,跟信、木牌、稻种放在一起。他按了按胸口,按不到那盏灯。那是上一封信的事,灯在他胸口里炸开过一回,炸完了就糊成一片,摸不着边,也摸不着底。他把手拿开。
他坐着,听了一会儿。
那个东西还在。到了死海上它没有变近,也没有变远,还是那么轻,那么平,起起伏伏的。他想,在这儿听得比在云泽清楚一点,也可能是一样清楚,只是别的地方都没有声音了,就显出它来。
他把脊背靠在船帮上,靠着靠着滑下去一点,滑到半躺。船底下的水很平,船也不晃。他想把眼睛闭上一会儿,闭上就没有睁开。
他睡着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稻种。他想的是,那个布包塞在怀里,会不会压坏。想完这个他就睡了。
他睡得很沉。船走了一程又一程,他的头歪到一边去,靠着船帮,随船一点一点地晃。他手里那东西一直没有松开。
沈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他睡着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。边上有一个角是焦的,硬的一小块,刮不掉的那种硬。他的手指头扣在信封上,扣得很紧,指节都发了白,睡着了也没有松。他的手垂在船帮外头,垂得低,过了船中间那道线,手背离水面不到一尺。船走的时候水从船帮边上过,过一道就能湿到手背上。
谢忘川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信。
信已经到了她这一侧。
她没有碰它。
她把船往边上偏了半寸,让水不溅到他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