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诸天无限诸天归虚信使

第40章 散功

归虚信使万里佑里123 4418字2026年09月28日 01:00

天没亮透,沈渡就醒了。膝盖那点火燎似的疼退了大半,剩下的是酸,翻个身都扯得慌。他在黑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听见村子比往常醒得早,有木桶碰上井沿的闷响,有狗叫,还有人在门外低声说话,说着说着就是山。

他披衣出门,先绕到顾长生借住的那户人家。门虚掩着,屋里没人。灶膛是凉的,昨夜的灰都没扒,一条凳子倒在门槛边上,主人走得急。粥锅还坐在灶上,锅底剩着一层没盛净的粥,早凉透了。沈渡在屋里站了站,没有看见那杆烟袋。

出屋门的时候天边刚泛灰。街上已经有人站着朝山那边看,三三两两的,都不说话。一个后生蹲在自家门槛上,捏着半个饼,从沈渡出门起就这么蹲着,一口没吃。

他往山上走。

碎石从坡腰一路铺到山脚,把原先那条窄道埋去半截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,鞋底碾在石头上直打滑,脚边不时有碎石顺着坡面出溜下去,带起一串细响。爬到半山,天光亮开一些,五道裂口横在天上,比昨天又宽了一点,光从裂口里漏下来,落在碎石上,石头是亮的,灰也是亮的。塌下去的那半边山空着,露出底下的黄土。四十二座冢一排一排朝南,边上几座让塌下来的碎石埋了半截,半块断碑压在碎石底下,露在外头的那个角上,字朝下。昨天修士炸出来的坑就在冢群脚下,边口翻着新土,坑壁烧成黑褐色,一股焦味还没散净。

顾长生在坑边上。

昨天炸出来的那个坑还冒着烟,烟很细,一缕一缕从翻出来的新土里钻出来。老头背对着他,站在离坑口两三步的地方,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让风兜着,紧紧贴在背上。

沈渡在几步外站住,没有出声。

“跟着我做什么。”顾长生没有回头。

“看看。”

“看吧。”

风原是顺着坡往下刮的,刮着刮着忽然调了头,往坑里去。坑边那堆碎石灰先动起来,打着旋儿往坑里落,落下去就没了声息。沈渡往前挪了两步,朝坑里看了一眼。

坑底有光。

日头还压在山头上,光是斜的,照不进那么深的坑。那点光是从土里渗出来的,青白色,像水从沙地底下洇出来,只是慢得多。它一丝一丝往上走,走过的地方,烧焦的坑壁上留下一道细亮的印子,过一会儿又暗下去。不光坑底有。坡上那四十二座冢,座座底下都往外透,稀稀拉拉穿过土层,歪歪扭扭往上飘,到坡沿上汇成一股,全往坑口去。

沈渡胸口热了一下,是那盏灯,轻轻地跳了一跳,就一下,又静了。

这个过程长得超出他的预想。日头从山头爬上来,又慢慢往头顶挪,顾长生就那么站在坑边上,一动不动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沈渡起初站着看,后来腿酸了,找了块石头坐下,坐下又觉得不合适,再站起来,末了干脆蹲着。石头的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,坡面上的影子慢慢转了方向,草叶上的露水晒干了,焦土味淡下去,又上来一股土腥气。顾长生没有挪过一步,连那件褂子都是让风摆布的。坡上没有别的声音,风过去的时候,碎石轻轻地响。

那团光是在晌午前聚齐的。拳头那么大,浮在老头手边,白里透青,晃着。沈渡离得不算远,也感觉不到它有一丝热气。

顾长生睁开眼,朝山下看。

山下是村子。炊烟起来了,一道一道直着往上走,走到半空才散。田里有几条人影在动,弯腰的,挑担的,一寸一寸地挪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沈渡以为他站着睡着了。

然后他抬起手,把那团光托在掌心,朝村子的方向按了下去。

光散了。

没有炸,也没有飞。它是化开的,先拉长,再断成一缕一缕,慢慢往下沉,沉过坡面上的枯草,沉过碎石堆,到了坡底下就看不见了。沈渡顺着它的去向朝山下的村子望,村子里什么都没变,炊烟照旧,人影照旧,看不出哪里接住了这样一团东西。

“散给谁了。”沈渡问。

“村里。”

“散给他们做什么。他们又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
“不用知道。”顾长生把空了的手垂回去,指头上还沾着土。他又朝山下看了一眼,从腰上摸出那杆烟袋,捏在手里,没有点。

沈渡还想再问,老头已经转过身,慢慢往坡下走了。他走得不算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,从沈渡身边过去的时候,他身上带着一股烟味,混着焦土味。

进村的时候,头一样不对的事出在井台上。

云娘蹲在那儿洗衣裳,二丫蹲在她旁边玩水,手里一只葫芦瓢,舀了泼,泼了舀,两只鞋全湿了。沈渡走到近前的时候,那丫头手一滑,瓢脱了手,眼看着要掉进井里,二丫伸手去抓,没抓着。

瓢在半空停住了。

就停了一停,然后自己拐了个弯,歪歪斜斜飘回来,落进二丫手里。

丫头愣在那儿,捧着瓢翻来覆去地看,看完又舀一瓢水往天上抛。这一回瓢升到顶上掉下来,咚一声砸在地上,滚出去老远。她盯着那只瓢,没去捡,扭头看她娘。

“你个死丫头,泼我一鞋水!”云娘头也没回,“再闹晌午别吃饭!”

骂完接着搓她的衣裳。二丫把瓢捡回来,抱在怀里,蹲着,半天没动。过了一会儿她又舀了半瓢水,这一回不抛了,把瓢放在水面上,手指头按着瓢边,按了一阵,慢慢松开。瓢浮着,稳稳当当在水里转了半个圈。她把手背到身后去,那瓢也没沉。

沈渡往村东走,第二件事出在那个摔了胯的老头身上。老头去年冬天摔的胯,拄了大半年的棍,这会儿站在自家门口,两只脚分开站着,身上没沾那根棍。他试着把手松开,棍子当啷掉在地上,人没倒,弯腰去捡,腰弯下去又直起来,直得比去年冬天利索得多。他把棍子拎起来端详了两眼,忽然冲屋里喊,老婆子,我腰不疼了。没人应他,他又喊了一遍,这一遍里带着笑。

再往前,一个后生挑着满满一担水进村,桶沿都快溢出来了,人走得飞快,水一滴没洒。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桶,看完了走得更快。

日头升到头顶那阵,村里进来了几个生人。街上的人一下子少了,门一扇一扇合上,剩下半扇的多。

沈渡正在井台边上喝水,听见有人喊了一声“道友,借个道”。喊话的人昨儿也这么喊过,那回那人身后跟着一件黑铁的东西。沈渡把水瓢放回井沿,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
村里那条黄狗最先叫起来,叫了两声就没了下文,夹着尾巴钻进柴垛后头去了。近处一户人家,一个汉子把嘴里的饼囫囵咽下去,转身从门后摸出一根扁担捏在手里,人贴着门框,没有出来。裴无咎没等谁让道,自己走了过去。

他在头一户门口弯下腰,攥住门槛上坐着一个老汉的手腕。老汉手一抖,烟袋掉在地上,烟丝撒出一片。

沈渡看见那老汉的手腕上浮起来一层白,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那层白被抽成一根线,抽了很久才断,飘进裴无咎摊开的掌心里,就那么一根。裴无咎额上见了汗,又加了一把力,那层白再也没能起来。

他松开手,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两三息,抬脚走向下一家。

后头的事沈渡记得不全。有个半大孩子被攥住了也不挣,仰着脸看他;有个女人一边哭一边去掰那只手,没掰开。被抽过的人瘫坐在门槛上,眼皮耷拉着,喊他也不应。有一阵他在数人,数到六,停住,才想起自己数它做什么。也是那一阵,膝盖疼起来了,昨天在碎石上跪出来的,他站着等那阵疼过去,等完了再抬眼,裴无咎那边已经停了手,跟在他后头的一个修士靠着墙,不动了。

裴无咎甩了甩手,转过身,往村中间看。

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才看见顾长生坐在田埂上,晒着日头。方才街上那么乱,沈渡自己都没顾上看老头是什么时候下来的。

裴无咎走了过去。沈渡隔着几步站住,没再往前。日头正顶,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。一只鸡从田里踱上来,从两个人中间走过去,谁也没理会它。

“你散了。”裴无咎说。

“散了。”

“散给村里了。”

顾长生眯着眼,抬手在眉毛上搭了个凉棚,搭了半天没言语。

“散的,抽不干净。”

“他们不会用。”顾长生把手从眉毛上拿下来,撑回膝盖上,“过些日子这地方塌下去,一个也跑不了。”

“顶不了事。”

“那你还做什么。”

裴无咎没有催他。他弯下腰看老头的脸,看完了又看那双手,直起身时嘴张了张,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“做完了。”顾长生说。

裴无咎听了,低头去看自己摊开的掌心,又甩了一下。

“你这一辈子。”他说,“算了。”

他带人往村口去。走到村口他停下来,回头朝那片田望了一眼,望完了接着走,人出了村,脚步声还在道上响了一阵。

修士走远了,村里才重新动起来,横在手里的扁担一根一根放下来,哭的女人边上围了人。二丫从井台那边跑过来,一头撞进云娘怀里,让云娘一把搂住。

沈渡朝田埂走过去。

顾长生还坐在方才那个地方,姿势没有变。沈渡走到跟前站住,看见老头抬起手去摸腰上的烟袋,摸了两下没有摸着,手在抖。第三下摸着了,抽出来,往鞋底上磕,磕到第二下,烟袋从手指缝里滑出去,掉在土上。

沈渡弯腰替他捡起来。

顾长生接过去,捏着装烟,烟丝撒了一半在裤腿上,他伸手去拢,拢了两下没拢起来,就由它去了。火石打了三下没着,第四下才着,火苗凑上去,他的手还在抖,火苗歪到一边,先燎着了烟锅边上的一圈,才对准。

他抽了一口。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,风一扯,散了。

“扶我一把。”他说。

沈渡蹲下去伸手。

顾长生瞅了一眼那只手,没有接。“我走得动。”

他两只手撑着膝盖往上使劲,使了一回,没起来,又使一回,膝盖打了软,人又坐回土里。他坐在那儿喘,喘匀了,摆了摆手。

“不急。”

沈渡就蹲在边上,看着看着,才看出老头的背不一样了。先前在田里,他那截腰虽说是弯的,一使劲还能挺住,这会儿是彻底塌了,肩膀扣着,脖子朝前探,整个人往下坠,坐在田埂上矮了一截。头发白透了,四天前还只是花白,干干的没有光泽,风一过就贴在头皮上。那双手也是,四天前还能把一个信封稳稳地撕开,还能一捧一捧往回填土,如今捏一杆烟袋都在抖。

他把身上剩的那一点,也一并拿出去了。

顾长生抽完那锅烟,在鞋底上磕掉灰,又要起身。这一回沈渡先伸了手,架住他的胳膊。老头没有再推,大半的重量都压了过来,沈渡被压得矮下去半寸。

两个人往村里走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地挪。半道上他的腿软了一回,人往下滑,沈渡拿肩膀顶住,才没让他坐在地上。迎面来了两个村里人,站住让他们先过,眼睛在老头脸上停了停,又拿开了,谁也没出声。半道上沈渡想起四天前的事。老头把那封信埋进土里的时候说过,回信不是写给寄信人的。他没听懂,追了一句,那它不就白写了。眼下他看着村里这些人,搓衣裳的,喊老婆子的,挑水的,他们身上都落了那点东西,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不知道往后拿它做什么。沈渡把想问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问出口。

到了田头,顾长生摆了摆手,不要他架了,自己扶着膝盖坐到田埂上,坐得很沉。

饭香从院墙里飘出来,是新焖的米饭,锅盖一响一响的。云娘从院里出来,手里端着碗,隔着篱笆喊了一嗓子:

“他叔,吃饭了没!饭好了,过来吃一碗!”

喊完了她才看清田埂上坐着的人是个什么样子,把碗往门台上一搁,小跑着过来。

“他叔,你这是咋了。”

顾长生喘了几口,抬起头看她。

“扶我一把。”

云娘应了一声,伸手就来扶。

顾长生抬起一只手,挡了挡。

“不急。”

她的手停在半空,愣了愣,看看自己那双搓衣裳搓红了的手,又看看他,慢慢蹲了下去。

“你倒是给句话。昨儿下地还挺利索,今儿这是咋了。”

顾长生没答她,转过头看田里去了。

那片田里立着秧,有几行歪得厉害,是那天他自己插的,插了拔,拔了插,折腾了六回才算数。剩下的几行直,水里静静映着天上那几道裂口,白晃晃的一片。

他看着田里,好一阵没有说话。

沈渡站在他背后,想起那天在坡上,老头抽着烟看山下,说过一句一样的话:它让我歇着,可我还有一垄没插完。那天他问了一句,然后呢。老头说,然后我得给它回点什么。

“我这一垄还没插完。”顾长生说。

万里佑里 · 作家说
上起点诸天位面小说网支持我,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
扫一扫,手机接着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