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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最后一次

归虚信使万里佑里123 3633字2026年09月27日 00:00

第二天,沈渡没提信的事。

他起了个大早。路过云娘家门口,她家小闺女端着一碗粥,蹲在门槛上喝,碗沿上有个豁口。小闺女看见他,含含糊糊地喊:“黑衣裳的,今儿还去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天天往田里跑,”她说,“你真那么爱插秧啊?”

沈渡想了想:“不爱。”

“不爱你去干啥?”

沈渡没有答。他摸了摸怀里,信还贴着胸口,温着。他没有掏,今天不打算掏。

云娘在院里晾衣裳,听见他说话,隔着篱笆看了一眼:“又去后山?”

“去田里。”沈渡说。他站住,又问,“嫂子,后山那个顾老伯,他一个人住了多久了?”

云娘把手里的衣裳搭上竹竿:“我嫁过来的时候,他就在了。那会儿我公公还在,说他是个怪人,好好的地不种,天天往山上跑,对着坟说话。”她把竹竿抹平了,又说,“后来我公公也没了。他替村里看坟,看了一辈子。饭是村里轮着送,他做他的,我们送我们的,谁也不碍着谁。”

“他没跟人说过那些碑的事?”

“没有。”云娘说,“他那个人,心里有事,不说。”

沈渡点了点头。云娘回屋拿了半个干饼塞给他:“晌午垫垫。”沈渡接了,往田边走。村里的鸡叫过头遍了,有人家开了门,泼水在院门口。土路上有隔夜的露,鞋底踩上去发沉。

到田边的时候,顾长生已经在田里了。

田里灌着新水,一畦一畦,亮晃晃的。顾长生那半畦已经插下去一小半,秧苗一行一行立在水里,水面照着天,天上那几道裂口也照在水里,云一飘,裂口就在秧苗中间晃。

顾长生弯着腰,一行一行地插。他插得慢,可插得匀,每一株都插在同一个深度,株距一般宽,行是直的。他插完一株,拿手背碰一下秧尖,才去拿下一株。那双手在泥里起落,没有一下是多余的。虎口上一层薄茧,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
沈渡站在田埂上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弯腰脱了大衣,叠好,放在田埂上,挽起裤腿卷到膝盖上,下了田。

田里的水凉得扎脚,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,又软又滑。水面上有小虫子在打转,一碰就散。

顾长生听见水声,直起腰看着他:“你干啥?”

“插秧。”沈渡说。

顾长生看了他一会儿。那双腿白,没泡过田水。他没说什么,又弯下腰,接着插。

沈渡学着他的样子,弯腰,从秧筐里抓起一把秧。秧根上带着泥,一把攥在手里,根须缠成一团。他把缠在一处的根须一根一根撕开,撕不断,越撕越乱,手上全是泥。他看了看顾长生怎么分秧、怎么插,看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会了。

他插下第一株。

这一株插得太深,只留一个尖在水面上,叶子都埋进泥里了。

“太深了。”顾长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“插那么深,它喘不过气。”

沈渡把那株秧拔出来重插。这回他学乖了,插浅一点,可插得太浅,根都浮着,手一松,秧就歪了。

“又浅了。”顾长生说,“风一吹就倒。”

沈渡看了他一眼。顾长生没有看他,弯着腰,插他自己的。

沈渡把第二株也拔出来重插。这回他拿不准深浅了,插一株,看看顾长生,插一株,看看顾长生,插得极慢,生怕又深了浅了。

“你别看我。”顾长生说,“你看秧。深了浅了,秧会告诉你。”

沈渡说:“秧还会说话?”

“不会说话。”顾长生说,“它会歪。歪了,就是你没插好。”

沈渡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株秧。秧不会说话,可它插进泥里,站得直不直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下一株,他插得不深不浅,秧站住了。

“行了。”顾长生说。

日头越升越高,水面开始晃眼。他脱了单衣搭在田埂上,光着膀子插,背上晒得发烫,汗珠掉进水里,一圈一圈。

接着插了几株,他又犯难了。他怕秧挤着秧,每两株之间都留出老大一片空。

“你当是给它们分家?”顾长生直起腰,看了一眼他那行,又弯下去,“插密点。一窝一窝挨着,它们好互相挡风。”

沈渡把那几株拔了重插。这回他贴着前一株插,又插得太密,一把秧全挤在一处。

“你这是插秧还是编辫子?”顾长生说,“一撮三棵,你塞了一把。”

沈渡低头一看,他不知不觉把五六棵秧攥成一撮,全插进一个坑里了。他脸上挂不住,把那撮秧分出来,一棵一棵重新插好。分完了数一数,这一把,够插四个坑。

小腿在田里泡久了,反倒不觉得凉。有一回他直起腰,看见小腿肚子上趴着一条蚂蟥,黑亮黑亮的。他伸手要拽,顾长生头也不抬:“别拽。拽断了,头留在肉里。拍。”沈渡一巴掌拍下去,蚂蟥掉在水里,小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印。“疼不疼?”顾长生问。“不疼。”顾长生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
一上午下来,他已经落后顾长生一大截。他那行秧歪歪扭扭,从田这头一路歪到田那头;顾长生那行,直得像拿线拉过。顾长生插完自己那行,直起腰,回头看沈渡那行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看你这一行。”他说,“拐到哪儿去了。”

沈渡也直起腰,回头看了看。确实拐得厉害——插的时候没觉得,插完回头看,才发现他从田中间就偏出去了,一路偏到田边。

“我没种过田。”他说。

“看出来了。”顾长生说。

沈渡没接话,弯下腰,从田中间拐出去的地方开始,一棵一棵拔了重插。拔比插快,重插比拔慢,他先看准了行,再下手,一棵一棵重新插直。日头晒在背上,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顾长生直起腰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什么,蹲下去,又插他自己的。

日头爬到头顶,两人都直起腰歇了歇,汗顺着额角淌下来,滴进田里。顾长生回家吃饭去了。沈渡没有回去,他坐在田埂上,啃云娘早上塞给他的那半个干饼,饼硬,啃得腮帮子发酸。

啃完,他没有马上下田。村里升起炊烟,一道裂口压在天上,云走到裂口边就碎成絮,从村子屋顶上飘过去。田里没有人,他那行歪秧在水里站着,行到田中间,拐了一个弯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饼渣拍掉,几只蚂蚁围了过来。

顾长生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顶旧草帽,一句话没说,扔给沈渡。沈渡接住,戴在头上,跟着他下了田。

下午,他又被说了两回。

一回是他插得太用力,把秧根捏折了。顾长生拿起那株折了根的秧,看了看:“你捏的是秧,不是仇人。手要松。”

一回是他图快,把水搅浑了,浑水漫过去,把顾长生刚插好的几株冲歪了。这回顾长生没说他,蹲下去,把那几株歪了的秧一棵一棵扶正。沈渡站在水里,看着他扶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对不住。”他说。

“没事。”顾长生说,“秧歪了,扶起来就行。”

沈渡站在水里没接话,弯下腰,接着插。

后半晌,顾长生的话少了。他不再说他插得对不对,只在走过他那一行的时候,放慢一点,往这边瞟一眼,又走回去。沈渡也不问了,深一株浅一株地找手感。插到后半畦,他不用再看顾长生,手里的秧自己知道该往哪儿落。

腰弯得久了,酸得直不起来。他扶着膝盖歇一口气,再弯下去。泥水凉了又温,温了又凉,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,田里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。他那行秧还是歪,可比早上好多了,一棵一棵在水里站着,风一吹,叶子轻轻晃。

歇晌的人又从村里出来了,田那头有了别家的人影,隔着水说话,声音传得很散。没人过来搭话——村里人都知道后山那个看坟的老头在插秧,也知道这几天有个黑衣裳的外乡人跟着他。

日头偏西的时候,田里的水被染成一片橘红,沈渡那一行终于插到了田那头。

他弯下腰,把剩下几株秧插完。最后一株插下去,他直起腰,站在田里看了看:一行,两行,歪歪斜斜,可都站着。水里的裂口也还照着,落在秧苗中间。

天黑下来,两人才上了田埂,腿上全是泥,一落脚,泥就往下掉。

顾长生在田埂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旱烟袋。沈渡在他旁边坐下,把脚伸进田边的水渠里,洗脚上的泥。脚泡在凉水里,一天的乏慢慢浮上来。脚趾让水泡得发白发皱。水凉,洗了半天也洗不干净,指甲缝里的泥是今天新嵌进去的。他的手掌让秧根勒出几道红印,有一处磨破了皮,泡得发白。顾长生瞥了一眼,没说话,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。

两个人坐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烟锅里的火一亮,照亮顾长生半张脸,又一暗。

顾长生抽了一口烟。他没有看沈渡,看着自己那双脚,说:

“你这个人,不像是送信的。”

沈渡洗脚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看着水渠里自己的倒影——黑大衣叠在田埂上,他穿着单衣,裤腿卷着,小腿上全是泥点子。

“我只是个送信的。”他说。

顾长生没有接话,抽了一口烟,把烟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。烟在黑里散开,看不清了。

过了很久,他问:“那你为什么帮我插秧?”

沈渡低着头,看着水渠里的水。水面上飘着一片草叶,打着转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插。”

顾长生没有说话,沈渡也没有再说。顾长生捏着烟袋杆,半天没有动,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,他也没再抽。风从田上吹过来,天已经全黑了,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蛐蛐在田埂底下的草里叫。

顾长生坐了很久,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到沈渡面前,站着。

沈渡仰头看他。

“信呢。”顾长生说。

沈渡愣了一下。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把那个信封掏出来。信封温着,贴肉焐了一天,焐得发烫。他捧着它,站起来,放进顾长生手里。

顾长生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,没有立刻收进怀里。他拿着它站了一会儿,掂了掂,又抬眼看了看沈渡,才把它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那封信隔着衣裳,鼓出一小块。

他转身,往后山走。

沈渡站在田埂上,看着他走。田里的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,慢慢暗下去。

顾长生走得不快。他走过田埂,走到土路上,往坡上走。夜色里,他的背影有点佝偻,可步子很稳。他走到半山,站住了,回过头。
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拆。”

沈渡站在田埂上:“好。”

“你别走远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

万里佑里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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