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亮,沈渡就醒了。屋里没灯,白天的光从墙缝里挤进来,细细一道,斜斜地落在地上,照出浮在空气里的草屑。柴火垛堆在墙角,散着一股放久了的干草味,闻着有点发甜。他在柴屋里坐了半早上,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,也没想出个妥当的开场。总不能天天站在人家的田埂上,只看不说话,这一点他是清楚的。
拿定了主意,他把信贴着胸口收好,出了柴屋往田里去。夜里下过雨,土路还湿着,踩上去软软的,鞋底沾起一层泥,走几步就沉一分。路过云娘家门口的时候,二丫正蹲在门槛上,拿一根草棍逗地上的蚂蚁。她看见沈渡,扬起脸喊他:“黑衣裳的,你又去田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天天去田里,是不是想学插秧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,说:“算是吧。”
二丫“哦”了一声,又低头去逗她的蚂蚁。草棍横在蚂蚁前头一挡,蚂蚁绕开;她再一挡,蚂蚁又绕开。她穿了件红布褂子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头一截细胳膊,玩得起劲,嘴里还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跟那蚂蚁说些什么。沈渡站着看了一会儿,看她把那只蚂蚁逼得团团转,才转身往田边去。
走到田边的时候,顾长生已经在田里了。
顾长生弯着腰,一株一株往泥里插,那片田像是永远也插不完。沈渡站在田埂上看他插:把一株秧按进泥里,直起半截腰,拿手背碰一下秧尖,才去摸下一株。插下的秧一行一行排过去,看着横平竖直,一株一株挨着看过去,其实每一株都歪着一点,歪的方向还各不相同。
插完一把,他直起腰,从田埂上的筐里再拿一束。筐里泡着半筐水,秧根上沾着泥,拎起来滴答滴答往下淌,滴进田里,晕开一小圈浑水,很快又平了。田里的水也浑,底下沉着泥,人踩一脚,泥就泛起来,鞋底带起一串水泡,破了,又沉下去。
沈渡拿那双能看见执念的眼睛看过顾长生。这村子里谁身上都坠着点东西:云娘坠着一句没等到的话,连二丫那样的小丫头,心里也坠着点什么。只有这老头干干净净,看过去什么也没有。当时他没往深里想,现在想想,一个什么都没剩下的人,天没亮就下田,一株一株地插,插到天黑。
沈渡站了一会儿,开口叫了一声:“顾老伯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其实,”沈渡说,“不是过路的。”
顾长生没有停手。他插下一株秧,问:“那是干啥的。”
“我是送信的。”
顾长生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慢慢直起腰,转过来看沈渡,看了好一会儿。日头刚上坡,田里的水汽还没有散,他的脸在水汽后头,看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“送信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信呢。”
沈渡把手伸进怀里,把那个信封掏了出来。这封信贴着他的胸口揣了三天,隔着衣裳还是温的,边角被他捏得发软。他没有递过去,只是两手捧着,让顾长生看。风从田那头过来,信封的一角翘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这封。”他说。
顾长生先看那个信封,再看沈渡这个人。他隔着两三步远,眯着眼,把那个信封上下打量了一遍。信封糙得很,边角磨起了毛,纸面上有一层被手摸久了的油光。
“给谁的。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信封上没有名字。”
顾长生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其实是算不上笑的,只是嘴角扯了一下,可他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。他手里还攥着一株没插下去的秧,秧尖上顶着一粒水珠,亮了一下,就滚进泥里了。沈渡来落星村这些天,没见顾长生笑过。这老头平日里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,低着头,烟锅子烧得通红,谁跟他搭话,他也要先抽两口,才慢慢应一声。
“没名字的信,”顾长生说,“你送了几十年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:“我不是几十年的信使。”
“那是几年。”
沈渡想了想。他想起自己刚醒过来那会儿:灰白的水,没有边的海,一个穿红衣的女人撑着船,把他从水里捞起来。他想起自己送过的那一封信,想起那座山,山上那个擦刀的老人,还有门槛上坐着的孩子。这些他都记得,一件一件,清清楚楚。可要说那是多久以前的事,他心里一点数也没有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觉得没多久,有时候又觉得,已经很久了。”
顾长生弯下腰,接着插秧。插了几株,他才说:“送信的人,我见过几个。”
沈渡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都是死了的人。”顾长生说,“活人送不了这种信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沈渡,只看手里那把秧,语气跟说今天的日头好不好一样。
沈渡问:“上一个是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顾长生掰着指头数了数,“好几十年前了吧。”说完他就闭了嘴,弯腰接着插秧。
插了一株,他又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听老人讲过,世上有一种人,专替死了的人跑腿,把没说完的话捎给还活着的人。我当那是哄小孩的。”
“后来我修到了头,在死海边上站了一夜,才信了。真有那样的地方,也真有那样的人。”
说完他直起腰,把目光落在沈渡身上:“我没想到,我还能撞见一个。”
沈渡没接话,只捧着那个信封站在田埂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……”他问了一半,没有问下去。
“你身上有一股味道。”顾长生说。
沈渡想起营地里的白衣修士,也说过他身上有味道。
“什么味道。”他问。
“死海的味道。”顾长生说。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手上的活也没停,眼睛只看着自己那把秧苗。
沈渡手里的信封攥紧了,纸边硌着掌心。他原本以为那味道只有修士闻得见,活人的鼻子闻不见,可顾长生闻见了。一个种田的老头,蹲在水田里,插着秧,就把死海这两个字随口说了出来。
“你闻得见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顾长生说,“年轻的时候,我到过一趟死海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死海是归虚的海,活人怎么能到死海。
“你去过?”他说,“活人,能到死海?”
顾长生没有答,插下一株秧,才说:“路走到头,再往前就是死海。我在岸边站了一会儿,没敢过去。”
说完他直起腰,把沈渡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“你身上那股味儿,”他说,“腌进骨头里了。没有几十年,腌不出那个味儿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田埂上的风从他身边过去,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动了动。他会冷,会怕,饿了肚子会叫,太阳晒久了皮会疼,这些他都当作自己还活着的凭据。可顾长生说,那味儿腌进骨头里了,那得几十年。
他像一件从死海里捞上来的衣裳,晾在太阳底下,看着是干的,一摸还是湿的。
他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,连自己是不是死了都不记得。谢忘川没有说过,他送信的那座山上,那个老人,那个孩子,也都把他当活人。只有顾长生,蹲在水田里,一句话就把这事说了出来。
沈渡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指肚上有一层茧,硬硬的一片,按下去不疼,是干过很多年活磨出来的。指甲修得齐整,缝里干净,没有一点泥,也不像是刚修过的样子。这双手以前做过什么,他不知道;那层茧是怎么磨出来的,他更想不起来。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,看得自己都觉得可笑,一个人连自己的手认不认得,都要想一想。
他想问问顾长生,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。话到了嗓子眼,又咽了回去。他怕顾长生真说出一个答案来,那个答案他不想听;他更怕顾长生也说不出来,那他就连个死法都没有了。
信还是温的,贴着他胸口那一小块皮肤发热。他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。这封信把他从营地带回了村,把他领到了这片田。他抬起眼,看着水田里的顾长生。
“顾老伯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这封信,是找谁的。”
顾长生直起腰,先看了沈渡一眼,又看了他手里的信封一眼。
“你揣了它一路。”他说,“它把你领到我这条田埂上,你说是找谁的。”
风从田里过来,吹得沈渡手里的信封轻轻一晃。
“顾老伯,”他说,“你收信吗。”
顾长生没有答,弯下腰又插了一株秧。田里只剩下水的响动。他插一株,水响一声,插一株,水响一声,沈渡站在田埂上,反倒自己先不敢出声了。
沈渡在田埂上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把信封掏出来,朝着田里递了递。
“它烫。”他说,“它从来没这么烫过。它认得你。”
顾长生插秧的手没有停,也没有看那个信封。他弯着腰,把那株秧按进泥里,拿手背碰了一下秧尖。
“它认得我,”他说,“我又不认得它。”
沈渡把手缩了回来,揣进袖子里。他原本以为顾长生会问一句信里写了什么,可老头没有问。那封信写了什么,他不在乎,他只看手里那株秧。
沈渡把信封收回怀里,贴着胸口。顾长生没有接,也没有说不接,一直弯着腰插他的秧。这算不算一种回答,沈渡说不清。
他在田埂上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回走。
走得很慢,土路上的石子硌脚,一步一步踩过去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顾长生还弯着腰在田里,日头照在他背上,影子落在水里,短短的一截。他又看了两眼,才接着往前走。信要找的人,就是这个老头。
走出一段,身后传来顾长生的声音:“你送信的时候,是不是一直在找什么。”
沈渡站住了,没有回头。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。
这话他答不上来。送第一封信的时候,他心里空空的,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;等那封信送完,胸口亮了一盏灯,他以为那就是找着了。可顾长生这一句话,把他心底那点东西翻了出来。他一直在找一样东西,从死海里醒过来那天就在找。找的是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话到了嘴边,他没有答。他想问顾长生,那你知道我在找什么吗。可他没问。他怕顾长生说不知道,更怕顾长生说知道。
站了一会儿,他抬起脚,接着往前走。
“不急。”顾长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,“慢慢找。”田里的水响了一声,是他又插下去一株秧。
沈渡没有回头,走完那条田埂,上了土路,一直走出很远,才停下来。
路边有一条水渠,渠底铺着石头,水从石头上淌过去,亮亮的。渠边长着几丛草,草叶上趴着一只蚂蚱,绿得发亮。他蹲下去洗手,水凉,凉得手一缩。水里有个人影:黑大衣,年轻的脸,眉眼淡淡的,看着不像死过的人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那是自己。
脸上没有伤,也没有病容,看不出他死过,更看不出他死了多少年。他伸手去碰水里那个人影,指尖一碰,水一晃,影子碎了。他蹲在水渠边上,看着那个影子碎成一片一片,又慢慢地合拢。合拢了还是那张脸。他捧起水洗了一把,水从指缝里漏下去,一滴一滴落回渠里。脸湿了,凉,他也没擦。
蹲久了腿有点麻,他站起来,往村里走。
村口有人在骂孩子,有人在赶鸡。二丫追着一只蝴蝶,从这头跑到那头,跑掉了一只鞋也顾不上穿。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耳朵一动一动。墙头上晒着一排腌菜坛子,坛口压着石头,坛身上还沾着去年的盐霜,白花花一层。村里飘起了炊烟,一股烟火味顺着风过来,天快黑了。
沈渡站在村口,看着这个村子。他得护着它,不能让它跟着天一起坏掉。
可转念又想,他一个送信的,护得住谁。
他低下头,摸了摸怀里。那封信还温着,烫着胸口那一小块。
抬起头,天上那几道裂口还横在那里,比早上宽了些。他得快点找到那样东西,天裂再裂几道,就没了;要是到了那时候他还没找到,就来不及了。
可他不知道,自己要找的到底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