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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修士来了

归虚信使万里佑里123 3989字2026年09月23日 00:00

沈渡在落星村待了三天。

第一天,他帮顾长生擦碑。顾长生没有赶他,也没有道谢,只是把另一块布递给他,布是旧的,边角起毛。

沈渡学着他的样子,一块一块地擦。桶里的水换了三回,手上磨出一个泡,挑破了,接着擦。

擦到那座无字碑的时候,绕过去了。顾长生也没有擦它。两人都当那座碑不在那儿。

第二天,顾长生没有上山。他在田里插秧,沈渡站在田埂上,看着远处的天。天裂那道口子旁边,又多了一道新的,淡淡的。

夜里,又看见那道光柱冲天而起,比前天粗了一圈,白得发青,山那边闷响了一夜。

这一回,村里有人睡不着了,站在院子里看,小声嘀咕。

第三天,顾长生又上山擦碑。沈渡跟在他身后,帮他提桶。桶梁上缠着一圈布,提着不勒手。他问顾长生:“天裂得越来越勤了,你不怕。”顾长生蹲在碑前,擦着碑:“怕啥。”沈渡说:“万一裂到咱们这儿来呢。”顾长生:“裂到哪儿算哪儿。”沈渡没有再问。

第四天,修士来了。

那天早上,沈渡正在田里帮顾长生放水。他直起腰,忽然看见天边有一道光。

不是天裂的光,那道光从地上飞起来,又急又快,划破天朝落星村这边落过来。

那道光到了村口上空,停住然后缓缓落下来。那道光落到半空,田里的水被照得白了一片,有点晃眼。

光散开,里面走出来一群人。七八个,靴子踩进田泥里,拔出脚来带出咕唧一声。

有的拄着铁锹,有的背一个布囊,囊口露出半截铜钹。他们站着喘气,肩膀一耸一耸。

沈渡站在田里,隔着半片田,看着那群人。

他没见过修士,只在路上听人说过,说这世上有修行的人,能御光飞行,能搬山填海,活几百岁都不老。

原以为修士跟传说里一个样,白衣飘飘,仙风道骨。可眼前这群人,跟他想的不一样。

他们风尘仆仆,衣裳是好料子,可都皱了,有的还沾着泥,沾着灰。有的人腰间挂牌子,牌上刻着云纹。

有几个人脸上带着伤,眼神很累,可那累里头还有别的东西,急,贪,熬得太久。有人的袖口撕了半幅,用麻绳捆着。

领头的那个人,跟他们不一样。

那人年纪看着不大,穿一件白袍。白袍也沾了灰,下摆磨破了一道边,他自己没管。

可那灰穿在他身上,也不损他的体面。脸上带着笑,很和气,笑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
他领着那群人,往村里走。

村口晾谷场上,两个汉子正在翻谷。看见那群人落地,一个汉子的木锨“当”地掉在地上。另一个汉子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谷子撒了一地,也没人去收。他们在这村里活了一辈子,见过最大的官是县太爷。没见过这种从天上下来的人。

“别怕别怕。”领头那人笑着摆手,“我们路过,讨口水喝。”

“我叫裴无咎。”领头那人又朝晾谷的汉子拱了拱手,手心朝上,是个平辈的礼,“云台山来的,借贵宝地歇歇脚。”

村里的汉子们哪里懂什么云台山。他们只知道,天上下来的人,跟他们说话,还拱手。两个汉子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不敢接话。

领头那人的声音很温和。可他说“路过”的时候,眼睛没看村子,往村后的山上瞟了一眼,沈渡看见了那一眼。

那伙人在村口站住,果然没有走。他们喝了水,又问路,又问山。问的是同一件事:后山,是不是有一片坟。

晾谷的汉子不敢不说,磕磕巴巴地说是的,手一直朝后山那个方向指。领头那人听完,笑了,朝后山看了一眼。

“老人家,”他转向田里,隔着田喊,“那片坟,是你的吗?”喊的是顾长生。

顾长生直起腰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人:“是我的,怎么了。”

“借个道。”领头那人笑着说,“我们想上后山看看。”

“看坟。”

“看看坟底下的东西。”那人还是笑着,“老人家,实不相瞒,我们听说,你们这后山下头,埋着一口灵脉。天地间最后一口灵气,就在这片山底下。”

田里安静了一下。

沈渡看见,顾长生握着秧苗的手,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顾长生把手里的秧插下去,直起腰:“坟底下没有灵脉。”

“老人家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埋的。”顾长生说,“我埋的人,底下有没有东西,我清楚。”

领头那人脸上的笑,淡了一点。可他没有发火。看了顾长生一会儿,又笑了:“老人家,我们不是来抢的。我们挖开看看,没有,我们给你填回去,碑也给你立好。”

他顿了顿。“有了,我们出钱,给你另选一片好地,风风光光地,把坟迁过去。”

顾长生没有说话。

沈渡站在田里,手在水里攥紧了。

他见过这群人眼里那点东西。在死海边见过,在碑林里见过。那是抢了太久的人,才会有的眼神。他们说要迁坟,说得客气。可他们要真在底下挖出什么,这片山就不是这片山了。

他等着顾长生开口。

顾长生蹲下去,把最后一株秧插完。他直起腰,在水渠里洗了洗手。水浑,他把手伸到水流急的地方冲,洗得很慢。

“挖吧。”他说。

沈渡愣住了。

“老人家。”领头那人也愣了一下,大概没料到这么顺,“你答应了。”

“嗯。”顾长生说,“挖吧。挖完,把土填回去。”

领头那人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:“老人家痛快。”他转身,一挥手,“走,后山。”

那群人呼啦啦地,往后山去了。

沈渡站在田里,没有动。他看着那群人的背影,看着他们扛着家伙,踩过田埂,往后山走。后山那四十九座坟,那座没有名字的碑,都在那上头。

他迈了一步。

水花在他脚边溅开。他迈出第二步的时候,顾长生开口了:“你干什么去。”

沈渡停住:“他们挖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拦。”

“不拦。”顾长生说。

沈渡站在田里,看着顾长生。顾长生站在田埂上,看着他。老头的眼睛很平。他没有拦沈渡,也没有拦那群修士。他就那么站着。

沈渡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信袋。

信在里头,温温的。谢忘川说过,不干预。他只是个送信的。信送到了,剩下的事归收信人。

他攥紧了拳头。

手心里的水,顺着指缝滴下去。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四道白印,松了手才慢慢回血。他攥了很久,松开。又攥紧。又松开。

他没有迈第三步。

沈渡站在田里,看着那群人上了后山。看着他们在一座坟前停下来,抡起家伙,往下挖。

镐头落下去是闷的,土不硬。挖到半人深,土色变了,由黄转黑,翻过的熟土。

顾长生没有上山。他蹲在田埂上,从怀里摸出旱烟袋,装了一锅烟,点上。烟青,袅袅地往上飘。一口一口地抽,看着后山。

后山那边,传来镐头刨土的声音。一声,一声。

沈渡站在田里,听着那个声音。他从来没觉得,刨土的声音这么难听。

“顾老伯。”他喊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就让他们挖。”

顾长生抽了一口烟。

“你试过。”

顾长生没有答。他看着后山,抽完了一锅烟。他又装了一锅,点上。

后山的镐声,停了。

过了一会儿,那群人又动了。他们换了一座坟,接着挖。

沈渡数着。第一座。第二座。

第一座挖到日头偏西,坑里只有一件衣裳,修士用锹头挑出来,抖了抖,扔在坑边。

第二座挖得更快,土扬得老高,落在旁边的碑上。

修士们扒开土,扒了一会儿,又停住。看不见扒出了什么,只看见他们直起腰,互相看看,又换一座。

第三座。

第三座的镐声响了很久。挖深了,人站在坑里,只露出半个身子,土一锹一锹从坑底飞上来。沈渡听见有人喊了一句什么,然后是哗啦啦一阵土塌声。他攥紧了拳头。

迈开步子,踩着水,上了田埂。走得很快,鞋上带起泥。走过顾长生身边的时候,顾长生没有拦他。

走过云娘家门口的时候,云娘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,张着嘴,想喊他,又没喊。

他走到后山坡脚,站住了。

他看见那群修士站在第三个坑边。坑挖得很深。坑底的东西扒出来了,是一件衣裳。

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。

坑边还扔着两块倒下的碑。修士们围着那个坑,看着那件衣裳,谁也不说话。领头的那个白衣人站在坑边,脸上的笑,没有了。

“三座。”他身后一个修士小声说,“三座都是空坟,里头只有衣裳。”

“衣冠冢。”另一个修士说,“老大,这底下怕是真没有。”

“闭嘴。”白衣人说。

他蹲在坑边,看着那件衣裳,看了很久。日头把他的影子投进坑里,盖在那件衣裳上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又笑了。

“收工。”他说。

那群修士都愣了。

“老大。”

“收工。”白衣人又说了一遍,“人家坟都空了,咱们还挖什么。晦气。”

他笑着,朝坡下走,白袍下摆扫过草叶。走了两步,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三座被挖开的坟,看了一眼那件衣裳。

他脸上的笑,淡了一点。

“把土填回去。”他说,“碑立好。”

他领着那群人,往村外走。走的时候,他的步子,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。没有人回头。

沈渡站在坡脚,看着他们走远。

沈渡没有看懂。他跑上坡,跑到那三个坑边。

三座坟,被挖得乱七八糟。土翻在两边,碑倒在地上。

有一块碑,断了一角,断口是新茬,白森森的。坑底那件衣裳还躺在那里,被土埋了半边,灰扑扑的。

沈渡蹲下去,想把那件衣裳捡起来。

一只手,比他先伸了过去。

顾长生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。他蹲在坑边,把衣裳上的土,一点一点拍掉。他把衣裳叠好,放在一边,然后开始填土。

他填土填得很慢。坑挖得比人深,坑壁上留着一层一层的镐印。蹲在坑边,把土捧起来,填回坑里。填一层,用手按一按,再填一层。

“顾老伯。”沈渡站在他身后,“你为什么不拦。”

顾长生没有回头。捧起一捧土,填进坑里,按了按。

“拦不住的东西,”他说,“不用拦。”

“你试过。”

顾长生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试过。”他说。

沈渡愣住了。这个老头不是认命。他是试过。

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。”沈渡问。

顾长生没有答。又捧起一捧土,填进坑里。填得很慢,一捧一捧,把坑填平。填平以后,把土拍实。然后把那件叠好的衣裳放在坑正中,捧土盖住。

手上很轻。

沈渡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把土盖在那件衣裳上。

像在给一个人盖被子。

“顾老伯。”沈渡又喊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领头的,”沈渡说,“你认识他。”

顾长生的手没有停。
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他以前叫我师兄。”

沈渡站在坡上,没有再问。

风从坡上吹下来,吹动顾长生花白的头发。他站起来,走到那块断了一角的碑前,把那块碑扶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土。

他擦得很仔细。碑上的土擦干净了,露出碑上的名字。断了的那一角,他两只手捧着对上去,对不严,留了一条缝。

他没有看那个名字。把碑扶正,压实,又用手在碑脚拍了两下,然后走到第四座坟前。

他没有挖。他伸出手,把第四座坟边上一丛倒了的草,扶了起来,又从旁边捧了点土,壅在草根上。

沈渡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把第四座坟边上的草扶正。顾长生今天不擦碑了。今天擦的,是那三座被挖开的坟。

他把它们收拾好了。

万里佑里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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