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又下雨了。
雨不大,是那种下不痛快、也停不干净的雨。沈渡在柴房里坐了半个时辰,坐不住,跑到正殿的廊下躲。
廊下很宽,能站七八个人。廊柱的漆全掉了,木头被雨泡得发黑。
他坐在廊沿上,脚搭在台阶外面,看雨。
看着看着,他发现脚边有一堆东西。
是柴。阿蛮把柴堆在廊下了,堆得乱七八糟。柴堆底下压着什么,露出一角。
他把柴一根一根挪开。
是一本书。
不是书。是一册,线装的,纸黄得发黑,封面上什么都没写。他翻开第一页。
是图。
一个人形,站姿,旁边画着箭头,标明手怎么放、脚怎么放、重心在哪儿。人形画得很糙,可每一处关节的角度都标了数字。
第二页还是图。第三页还是。
翻到第七页,图的旁边开始有字。字是毛笔写的,小楷,很工整。
他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翻到第十九页,图没了。
那一页是空的。
他把册子往后翻,后面还有十来页,全是空的。纸是同一批纸,可一个字都没有。
不是被撕掉的。撕掉会有毛边。这些空白页是干干净净的,从来就没写过。
那些数字他看得懂。
三寸,七分,一百二十度。他不懂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,可他知道这些是准的。画这个人形的人,不是一个随手画画的人。
他把册子举高一点,对着光看纸。纸里有东西,是纤维,很粗,一层压一层。他数了数层数,数不清。
他翻回第一页。
第一页的角落里有一个印章,红色的,已经褪成褐色。印文是四个字,他只认出最后一个字。
是山。
他把这一页看了三遍,也只认出这一个字。
沈渡捧着那册子,坐在廊下,翻了三遍。
然后他抬头,往殿里看。
柳残阳跪在蒲团上,正在擦刀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沈渡问。
老人没有抬头。
“刀谱。”
“谁的刀谱。”
“空山派的。”
“哪一式。”
“前两式。”
沈渡把册子往后翻,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的背面,有一行字。
不是小楷。是写得很慢很慢的字,笔画发抖,一横要顿三四次。
那行字只有六个字。
沈渡凑近了看。
他不认得。
不是写得潦草。是他真的不认得。笔画是对的,结构是对的,可他看着它们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你认得这个吗。”他抬头问。
老人没有抬头。
“什么。”
“最后一页。”
“最后一页怎么了。”
“有六个字。”
老人的手停了。这一次停得比前几次都久。他把布放下,把刀横在膝上,刀柄朝外。
“拿来。”
沈渡把册子递过去。
老人接过来,翻到最后,看了一眼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不认得。”
“你也不认得。”
“我不认得。”
“那是你师父写的吗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见过他的字。”老人说,“他手废以后写的字,起笔上有个缺口。”
沈渡看着那六个字。
“那这是谁写的。”
老人把册子合上,还给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渡没有把册子放回柴堆底下。他把它塞进怀里。
沈渡又翻了翻。
“第三式呢。”
老人的手停了。
这一次停得很短,短到沈渡差点没看出来。他继续擦。
“没有第三式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。”
“没写。”
“为什么没写。”
“没人写。”
沈渡看着那十几页空白。
他把册子合上,站起来,走进殿里,蹲到老人旁边。
他把册子放在地上,翻开第十九页。
“这里空着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为什么空着。”
老人把刀横在膝上。刀柄朝外。
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我还问。”沈渡说,“我来这儿不是来看你擦刀的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送信。”
沈渡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快。
话一出口,殿里就静了。
老人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送什么信。”
“一封信。”
“给谁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给谁,你送什么信。”
“信封上没有名字。”沈渡说,“我来找。”
“在山上找。”
“在山上找。”
老人“哼”了一声。他低下头,拿起布,重新开始擦刀。
沈渡蹲在那儿,没走。
雨在廊外下。殿里很暗,只有那块长方形的亮,落在地上。
擦到第七遍的时候,老人忽然开口了。
“这册子你从哪儿翻出来的。”
“廊下的柴堆底下。”
“那是我放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放那儿。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放哪儿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
“傅青崖是谁。”
老人的手停住了。
这一次停得很久。他把布搭在刀上,两只手按着膝盖,慢慢直起腰。可他直不起来,他只是把上身抬高了半寸。
他看向供桌。
供桌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从哪儿听来的。”
“我在碑上看见的。”沈渡说,“后山有一座坟,土是新的,没有碑。”
“那座坟上没有字。”
“我今天早上又去看了一眼。”沈渡说,“土包前面那块石头,翻过来,底下刻着三个字。”
老人转过头。
他看着沈渡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那点硬的东西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“你翻了。”
“我翻了。”
沉默。
雨声很大。
老人转回头,看着供桌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我师父。”他说,“死了三十九年了。”
沈渡等着。
老人没有接着说。
“就这么一句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他教过你什么。”
“刀。”
“什么刀。”
“归山刀。”
“几式。”
“三式。”
“册子里只有两式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第三式呢。”
老人没有答。
沈渡看着他。
雨在廊外下着,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。殿里那块亮已经爬到墙根了。
沈渡站起身,走到供桌前,站住。
他背对着老人。
“这桌上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没有牌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师父死了三十九年,你连个牌位都没给他立。”
“我立过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没了。”
沈渡转过身。
“后山那座也没了。”他说,“是不是。”
老人没有说话。
他低着头,两只手按着膝盖。那把刀横在膝上,刀柄朝外。
然后他开始说话。
这一次他说了很多。
他说,他是空山派的末代掌门。
他说,末代的意思,就是到他就没了。他年轻的时候,山上还有很多师兄弟,后来一个接一个地走,走了的走了,死了的,他一个一个埋在后山。如今这山上,只剩他一个老人,和山下捡回来的那个孩子。
他说,空山派从前不是这样的。从前山下的镇子叫落刀镇,是因为山上的刀快,一刀下去,落地的不是柴,是刀。那时候山门不关,山道上从早到晚都是人,有来拜师的,有来挑衅的,有来送粮的。
他说,他师父叫傅青崖。傅青崖十八岁上的山,二十一岁接的掌门,三十岁那年,一个人下山,走了半年,回来的时候,江湖上就开始管他叫刀圣。
他说,那时候空山派有九个蒲团,九个蒲团上都坐满了人。
沈渡想起殿里那九个坑。
他说,那时候山下的镇子不叫落刀镇,叫别的名字。后来有人看见山上的刀落得快,改了口,改着改着,原来的名字就没人叫了。
他说,他也不知道原来叫什么。
“我那时候还小。”他说,“我问过我师父,我师父说他也不知道。”
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口,靠着门框站着。
“你师父也不知道。”
“他说他来的时候,就叫落刀镇了。”
他说,那是一百年前的事。
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,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:
“百年前。”他说,“我师父是百年前扬的名。”
他死的时候,是三十九年前。
他说,归山刀三式,是他师父自己创的。前两式是杀人的,快,狠,出手就要见血。第三式不是。
第三式是救人的。
沈渡站在那儿。
沈渡听到这里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刀还能救人。”
“救人。”老人说,“前两式是让对方死。第三式是让对方活。”
“怎么让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师父练了一辈子,也没练成。”老人说,“他教我的时候,只教了前两式。第三式他没教。”
“为什么没教。”
“他说他不会。”
“不会和练不成,是两回事。”沈渡说。
老人抬起头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你说他练了一辈子也没练成。可你又说第三式是救人的。一个从来没练成的式子,他怎么会知道它是救人的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你嘴很碎。”老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渡站了一会儿。
“那册子后面为什么空着。”
“因为他没写下来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写下来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“他手废了。”
沈渡愣住。
“为什么不歇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“歇什么。”
“手废了就歇着。”
“他不是废了才不练的。”老人说,“他是练着练着,把自己练废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第三式。”老人说,“他为了练第三式,把手练废的。”
沈渡没说话。
“那年他五十。”老人说,“山上的人都说他疯了。一个已经大成的人,去练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式子,练到手废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他五十岁那年,手废了。”老人说,“废得很慢。先是右手小指,后来是无名指,再后来整只手都拿不稳刀。”
“那他还练刀吗。”
“练。”
“怎么练。”
“用左手。”老人说,“练了十年,左手也废了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“那他怎么写字。”
老人低下头,看着膝上那把刀。
“用刀尖。”他说,“蘸墨。横画的起笔上,有个小缺口。”
沈渡站在那儿,没有说话。
“他废了以后,写了一样东西。”老人说,“不是刀谱。是别的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他没给我看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
“那第三式到底是什么。”
老人把刀拿起来,横在膝上,刀柄朝外。
“练成了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雨小了一点。
沈渡走回廊下,捡起那册刀谱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他走回殿门口,站住。
“你师父死的那天,”他说,“你在哪儿。”
老人跪在蒲团上,背驼着,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。
他没有抬头。
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他死那天,我就在院里。”
然后他就不说了。
沈渡站在门口,等了很久。
雨停的时候,他还在等。
后来他走了。
他走回柴房,把那册刀谱摊在干草上,一页一页翻到最后。
他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字。
他还是不认得。
他把册子合上,压在干草底下,躺下来。
躺着躺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想起第一天进殿的时候,他数过梁上那九条布。
九条布,九个坑。柳残阳说,那时候九个蒲团上都坐满了人。
沈渡躺在黑暗里,又数了一遍:蒲团是九个,人是九个。坟是三十七座。
他把这两个数摆在一起,摆了很久,摆不出任何东西。
他只是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