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。
雨在半夜停了。早上起雾,雾很厚,走出镇口三步就看不见路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落刀镇只剩一片矮矮的瓦顶,压在雾底下,看着不像人住的地方,像一堆被人忘记收走的瓦。
他转回身,往山上走。
雾里有很多声音。鸟,虫,还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,很细,很慢,隔着雾一下一下地过来。
山路是石阶,从前的,铺得很齐,一级一级往上叠。现在草从缝里长出来,把阶面吃掉了一大半。有几级已经碎了,碎成两三块,歪在原处。
他走了一里,腿开始沉。不是累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累——是这条路上的草太深。
雾里多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风。是有人在唱歌,唱得很难听,跑调跑到八千里外,还一遍一遍地唱同一句,唱到自己都烦了,停下来骂一句,再接着唱。
他数石阶。数到第三百级,雾里那阵歌声停了。
然后又是一声:
“哎哟!”
沈渡停住脚。
前面拐角上滚下来一捆东西。
那捆东西先着地,绳子断了,柴滚了一地。跟着从坡上冲下来一个人,十七八岁,穿一件短褂,赤着脚,怀里还死死抱着另一捆——他怀里那捆没撒,撒的是背上的。
两个人隔着三丈远,站住了。
那少年看着他,嘴张着。
沈渡看着那少年。
“你是谁!”
少年先开的口。声音很大,大到雾都在抖。
“过路的。”
“过路的你上山干啥!”
“上山。”
“上山干啥!”
“老爷子说了,不让外人上山。”
沈渡想了想。
“看病。”
“山上有病。”少年瞪着他,“山上就两个人,都没病!”
沈渡挑了挑眉。
“就两个人。”
少年一下子把嘴闭上了。
他弯腰去捡柴,捡了两根,偷瞄沈渡一眼,又捡两根,又瞄一眼。捡到第五根的时候他忍不住了。
“你穿的这是啥衣裳。”
沈渡低头看自己。黑大衣,还在滴水。
“衣裳。”
“我知道是衣裳!”少年说,“我是问你这是啥衣裳,咋还滴水呢。昨儿个下的雨,昨儿个夜里就停了,你这衣裳今儿个还在滴。”
沈渡没答。
少年捡柴的手停住了。他围着沈渡转了半圈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绕回来,又看了一遍。
“你不是这儿的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哪儿的人。”
“很远。”
“多远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沈渡说。
“我叫阿蛮。”少年说,“你还没答我!多远!”
“很远。”
“很远是多远!”
“比你走过的地方远。”
阿蛮“哦”了一声。他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,可他也没再追。这少年问得快,忘得也快,一个问题追三句追不出来,第四句他就换下一个了。
“那你上来干啥。”
“看病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那我上来看看山。”
“看山。”阿蛮瞪着他,“山有啥看的。山就是山。”
“那我不看山了。”沈渡说,“我看人。”
阿蛮愣了一下。
“看谁。”
“看你。”
阿蛮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他把柴往肩上一甩,转过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。
“那你跟上啊!”
沈渡跟上了。
阿蛮走在前头,走得很快。捆好的柴压在他肩上,压得他一边肩膀高、一边肩膀低。
“你为啥上山。”阿蛮问。
“我说过了。”
“你说你看病。我不信。”
“那你信什么。”
“我信你不是来看病的。”阿蛮说,“你走路的样儿不像。”
“什么样儿。”
“你走路不看路。”阿蛮说,“你一路看天,看树,看石头缝。看病的人不看这些。”
沈渡想了想。
“那我看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蛮说,“反正不像看病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
“也不像坏人。”
“那像什么。”
“像个走错路的。”
沈渡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为啥带我上山。”
阿蛮没有立刻答。他走了七八步,才说:
“山上太静了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“你叫啥。”
“沈渡。”
“沈渡。”阿蛮念了一遍,“哪个渡。”
“渡口的渡。”
“啥渡口。”
“很远的地方,有个渡口。”
“哦。”阿蛮又问,“你多大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你多大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记得啥。”
沈渡想了一会儿。
“记得我叫沈渡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没了。”
阿蛮停住脚,回过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就记得一个名字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爹娘呢。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你老家呢。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你……”阿蛮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了。他转回头继续走,走了几步,小声说了一句:
“那你跟我一样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不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阿蛮说,“我啥都记得。我是说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“你多大。”沈渡问。
“十七。”
“十七是多大。”
“十七就是十七!”阿蛮回头瞪他,“你连十七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说了,我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阿蛮“哦”了一声,声音低下去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十七就是能背这么多柴了。”
他们又走了一程。
“山上那俩人,”沈渡说,“是谁。”
“我,还有老爷子。”
“老爷子是谁。”
“老爷子就是老爷子。”阿蛮说,“他姓柳。别人以前管他叫柳掌门。”
“掌门。”
“嗯。”阿蛮说,“空山派的掌门。”
沈渡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,他只是记了。
“空山派。”沈渡说,“是什么派。”
“是个派。”阿蛮说。
“我知道是个派。我问是什么派。”
“就是……”阿蛮想了想,“练刀的派。”
“练什么刀。”
“归山刀。”
“几式。”
“三式。”
沈渡在心里又记了一个。
“你会吗。”
“我会半式。”阿蛮说。
“半式。”
“第一式的上半截。”阿蛮说,“老爷子只教了我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不教全。”
阿蛮没有答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跳起来,抽出一根柴,对着空气劈了一下。
劈得很难看。沈渡看得出那很难看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得出,他就是看得出。
阿蛮把柴插回捆里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我就练到这儿。”他说。
沈渡把这三个字也记下了。
“你们门派有多少人。”
“两个。”阿蛮说。
“以前呢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蛮说,“我上山的时候就是两个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上山的。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阿蛮说,“老爷子说我是在山门口捡的。捡的时候我不会说话,就会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不信。”
“我这么能说。”阿蛮说,“我不可能是个不会说话的。”
“捡你那天呢。”
“下雨。”阿蛮说,“老爷子说,雨大得看不见山门。”
沈渡笑了一下。
这是他第二次想笑。第一次是在船上,谢忘川说“你不用吃饭”。
阿蛮开始问他问题。
一个接一个,没有停的时候。沈渡在心里数着,数到半山腰,已经问了十七个。
“你从哪儿来。”
“很远。”
“你为啥穿黑衣裳。”
“不为啥。”
“你为啥一直滴水。”
“不为啥。”
“你吃饭了没。”
“不用吃。”
“你为啥不用吃。”
“我死了。”
阿蛮停下脚。
他回过头,上上下下把沈渡看了一遍,看了很久。
“你骗人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死了你咋会走路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死了你咋会说话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死了你咋还会笑。”
沈渡没答。
阿蛮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那你是个死人。”他说,“那你比我们山上还邪门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“我跟你说啊,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“我不怕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阿蛮说,“我就爱问。老爷子说我话多,说我要是把问人的力气拿一半去练刀,早练成了。”
“练刀。”
阿蛮的嘴又闭上了。
他往前走了七八步,一句话没说。
沈渡也没有催。
走了很久,阿蛮忽然开口,声音小了很多。
“老爷子不让提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为啥。”阿蛮说,“就是不让提。我一提他就……”
他腾出一只手,比划了一下。比划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“他也不骂我。”阿蛮说,“他就是把刀放下,看着我。看一眼,我就不敢说了。”
沈渡看着前面那个少年的背影。
“他为啥那样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蛮说,“他有时候擦刀擦一整天,一句话不说。擦完了也不练,就那么跪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跟你说啊——”
“他擦多久了。”沈渡问。
“从我来就在擦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我来的时候这么高。”阿蛮比了一下自己的腰,“现在这么高。”
他比了一下自己的肩膀。
“那就是……”沈渡算了算,“十来年。”
“不止。”阿蛮说,“我来的时候是十年前。可老爷子说,他擦了五十年。”
沈渡停住脚。
“五十年。”
“嗯。”阿蛮说,“他天天擦。”
“擦得动吗。”
“擦不动。”阿蛮说,“刀是锈的,擦不掉。他擦一遍,刀还是那样。他明天再擦一遍。”
沈渡站在山道上,没动。
“那他为什么擦。”
阿蛮回过头。他看着沈渡,眼睛里第一次没有那种咋呼的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他站了两息,转回身。
“我跟你说啊,”他说,“你别问他。”
雾散了一点。
前面的路平坦起来,树稀了。能看见一道石阶通上去,石阶上全是水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石阶尽头是一道山门,山门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,右边那个缺了一块。
沈渡抬头看了一会儿,才把那两个字的轮廓认出来。
阿蛮忽然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往前走。他站在那儿,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跟你说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听见有人在后山说话,”阿蛮说,“别应。”
沈渡看着他的后脑勺。
“谁在后山。”
阿蛮没有答。他把肩上的柴往上颠了颠,迈开腿,继续往上走,走得比刚才快了很多。
沈渡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雾又聚起来了。阿蛮走了十几步,就只剩一个影子;再走十几步,连影子都没了。只有那阵跑调的歌声,从雾里飘回来,一遍一遍地唱同一句。
沈渡听了一会儿。
他听清了那句词。
那是一首很老的歌,词不全,只有两句来回唱。第一句是“山上有个人”,第二句他听不清。
沈渡站在雾里,把这两句听了三遍。
然后他也往山上走。
他一边走一边想:山上有个人。
这句话他好像在哪儿听过。
他想不起来在哪儿。
走了一程,他忽然停住,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封信。
信还在。
他继续往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