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在碑林的另一头。
路不长,也不短。他一边走一边回头。走了七八十步,碑林还在他左边;又走了七八十步,碑林还在。到最后他不回头了。
天光始终是那个颜色。他抬头看了几次,都是灰白。没有早晚,没有冷热,连雨都没有。他后来才知道,归虚不下雨,归虚只是湿。
沈渡走了很久。石头滩走完是石板路,石板路走完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排门。
天光落在空地上,落得很平,连一块石头的影子都没有。
空地那一边还是水。船贴着岸停着,谢忘川站在船上。
门。
他先是不明白。那些东西立在那儿,一人多高,没有门框,没有门扇,也没有墙。它们就是那样立着,一片一片的暗色,很薄,边缘不齐,像被谁从一整块东西上掰下来,随手插在地上。
“这是门。”他问。
“是门。”
“门后面是什么。”
“世界。”
沈渡停下了。
“多少个世界。”
“你数不完。”
他试着数。
一,二,三。
数到第七道,他数不下去了。不是数不清,是从第七道开始,那些门的位置不对了。他眼睛盯着第八道,余光里的第九道会动。眨一次眼,第八道就换了地方。
他放弃了。
“别数。”她说,“数多了会乱。”
“乱了会怎样。”
“会走错门。”
“走错门会怎样。”
谢忘川没有回答。
谢忘川站在船头,看着那一排门。
沈渡往前走了几步。他这才看清,每一道门的门框上都有一道凹痕。凹痕不深,一个巴掌长。每一道的形状都不一样,有的是划痕,有的是个坑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世界印。”
“什么印。”
“那个世界在归虚留下的印子。”她说,“门是印,印是门。一个世界死了,它的门会先塌。没塌的,就是还能进。”
沈渡看着那道凹痕。他伸手,想摸,又收回来。
“它能开多久。”
“到那个世界死透。”
“死透是多久。”
“有的几年,有的几天。”她说,“也有开了一万年的。”
沈渡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门。
“那这些呢。”
“这些是开着的。”
“开着的怎么没人进去。”
“进去了。”她说,“进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”
他站在那儿,想问“为什么出不来”。话到嘴边,改了口。
“我出得来。”
“你出得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是信使。”
沈渡看着那道凹痕。
“这道是什么。”
“你要去的那个。”
谢忘川转过身,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,扔给他。
沈渡接住。是一个信袋,牛皮的,很旧,带子很长,能斜挎。
“干什么用的。”
“装信。”
“我手上不是有一封吗。”
“那封不装。”她说,“那封你自己收着。”
沈渡把信袋挂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衣。
“这件衣服哪来的。”
“渡口发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领的。”
“你沉下来的时候,身上就有了。”她说,“每个信使一件。”
沈渡捏了捏袖子。
“它一直在滴水。”
“会一直滴。”
“能不能拧干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。”
“因为它是从死海里捞上来的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“我从死海里捞上来的。”
“你整个都是。”她说。
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大衣的下摆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水,慢慢渗进石头缝里。他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谢忘川从袖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信封。
沈渡看着它。谢忘川递过来,他没有立刻接。
“拿着。”
他接了。
信封很轻。轻得不像里面有纸。可他一托到掌心就知道不对——它往下坠,坠得沉。轻,可是压手。
纸是旧的。摸上去晒过,又返过潮,一层一层的,摸得出曾经湿过、又干过、再湿过。
他把它凑到鼻子底下。
铁锈味。
还有一股药味。陈年的,苦的,是很久以前的药。
“谁写的。”
“一个亡魂。”
“写给谁。”
“写给一个还活着的人。”
沈渡把信封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他又翻回去。
正面没有收件人的名字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上面连个名字都没有。”沈渡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怎么知道送给谁。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要是送错了呢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。”
“因为信会挑人。”她说,“你怀里那封,挑了你。”
“这怎么送。”
“信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到了那儿,它会告诉你。”
“它怎么告诉我。”
“你会知道。”
沈渡想说“这算什么回答”。他没说。
他把信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,又翻过来看背面。
“这纸很旧。”
“写的时候不旧。”
“那怎么旧的。”
“在归虚放的。”她说,“亡魂写完,信先到归虚,再等信使。有的信等三天,有的信等三百年。”
沈渡低头看那张纸。
“这封等了多久。”
“五十年。”她说。沈渡发现跟这个人说话,问三句,能有一句落到地上就不错了。
“这是什么信。”他问。
“小信。”
“小信是什么。”
“亡魂写的信。”她说,“归虚里的亡魂,写给将死世界里的某一个人。私人的,具体的。他们大多数,只差一句话没说。”
“那还有别的信。”
谢忘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规矩呢。”沈渡问。
谢忘川没有动。
“四条。”她说,“你记。”
沈渡看着谢忘川。
“第一条,信使不得拆信,不得读信。”
“第二条,信使不得干预宇宙内部事务。”
“第三条,信必须送达,无论收信人愿不愿意收。”
谢忘川停了停。
“第四条呢。”
谢忘川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。
“第四条,”她说,“每送出一封信,信使会流失一部分记忆与情感。”
沈渡没反应过来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,“前三条是我不能做什么。第四条是——”
“是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。”
“送信的代价。”
“我是问——”沈渡往前走了半步,“我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谢忘川看着他。
“你会越来越空。”她说。
“空了以后呢。”
“空了以后,你还是信使。”
“我还是我吗。”
谢忘川没有立刻答。
“你记得三件事。”她说,“等这三件事也没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沈渡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就不送了。”
“你会送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怀里那封信。”她说,“你不送完,永远不知道它是写给谁的。”
沈渡下意识按了按胸口。
“你按它没用。”她说。
沈渡站在那儿,一时没说话。他想了想,发现自己不是很怕。他已经很空了。
“我记得的就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再空,还能空到哪儿去。”
谢忘川没有接这句。
“你复述一遍。”
“不拆信。”沈渡说,“不干预。必送达。付代价。”
“付什么代价。”
“……记忆和情感。”
“记住了没有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沈渡回到船上。
船还是那条船,没有桨。谢忘川站在船尾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船动了。
沈渡这次没有趴着。他坐直了,想看看船是怎么走的。看了半天,没看出来。船就是在走。水面没有痕迹,船底没有水流。
“你怎么划。”
“不用划。”
“那它怎么走。”
“它认我。”她说,“也认你。”
“认我。”
“你现在是信使了。”她说,“死海认信使。”
沈渡把手伸出去,指尖点了点水面。
水面没有反应。
“它认我,怎么不理我。”
“它认你,不代表听你的。”
沈渡把手收进袖子里。
船走了很久。
沈渡开始看周围。死海上一无所有。没有风,没有浪,没有鱼。他看了半天,连一只虫都没有。
“这水底下是什么。”
“沉下来的东西。”
“我看见过。”
“你看见的是脸。”她说,“再往下,是别的。”
“什么别的。”
“宇宙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宇宙沉在下面。”
“死了的宇宙,都沉在下面。”她说,“你看见那些脸,是浮在上面的。重的在底下。”
“多重。”
“重到你抬不起头。”
沈渡往水里看了一眼。水面平得像一张被人铺开又压平的旧纸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这水有多深。”
“没有底。”
“那碑林呢。”
“碑林在上面。”
他想过再问一句“上面是哪儿”。他没有问。有些答案他知道问出来会更糟。
沈渡直起身子。
“这叫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什么。”
“这么走。”
谢忘川顿了一下。
“冥途穿梭。”她说,“穿越归虚,抵达宇宙。你以后要靠它吃饭。”
“吃饭。”
“你不用吃饭。”
沈渡看了谢忘川一眼。他发现自己有点想笑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他自己吓了一跳——他刚才还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笑过。
不知道又走了多久,前面出现了东西。
还是门。
那道门立在水里。和岸上看到的不一样——水里的这一道是完整的。它有边框,框上有一道凹痕,和他刚才在岸上看见的那道一样。
门里是黑的。不是暗,是黑,黑得没有深度。
“就是这道。”
沈渡站起来。
船停了。
“下去。”
沈渡看着那道门。
“下去之后呢。”
“送信。”
“送完呢。”
“回来。”
“回来找你。”
“回来找门。”
他转过身看谢忘川。
“你就在这儿等我。”
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。他把腰上的信袋正了正,又摸了摸怀里——那封给沈渡的,还在。然后他把要送的那封塞进信袋,按了按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我下去以后,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“我是说,我是什么身份。”
“你想是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她说,“山下的人会替你决定。”
“那我怎么开口。”
“你会开口。”
沈渡站在船头,看着那道门。
“送完就回来。”她说,“别多待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多待。”
“因为待久了,你会开始替他们难过。”
沈渡回头看谢忘川。
谢忘川站在船尾,拢着袖子,看着那道门。她没有看他。
“替他们难过会怎样。”
“会想留下来。”她说,“想留下来的信使,都没有回来。”
沈渡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迈了出去。
他落下去的时候,闻到了雨。
还有铁锈。
他睁开眼。
天在下雨,很细。他站在一截山道上,脚底是湿的石板,石板缝里长了草。雨打在他脸上,是凉的。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——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感觉到凉了。
他抬头。
山道尽头有一座山门。
门楣上是两个字。
空山。
第二个字缺了一块。右下角,缺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