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夏。三峡大坝。
姜明带着二女和大宝站在坝顶的时候，正值傍晚，长江水在脚下翻涌，浑黄的水流撞在坝体上溅起白色的泡沫。夕阳从西边的峡谷间斜过来，把整个库区染成暗金色。胡列娜靠在栏杆上，墨镜推到额头上，正在用手机拍远处的峡谷。朱竹清抱着剑站在姜明身侧，看着脚下的江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大宝趴在栏杆下面，对江水没有任何兴趣，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一颗从北京带回来的白菜。
“主人，我们来这干嘛？”胡列娜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看戏。”姜明说。
他的精神力已经铺开了。水面以下，青铜之城的尼伯龙根入口正在缓缓开启。那是一座沉在水底的青铜宫殿，古老、沉寂，被江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。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沉睡之地。诺顿本人并不在里面——他已经在学院化名“老唐”，跟着路明非他们一起上了摩尼亚赫号。但青铜之城是他的主场，是他的骨骸，是他未醒的力量本身。这一战是路明非人生的转折点。姜明不打算替他打，但打算看着。
三峡水下，摩尼亚赫号已经到位。曼斯教授站在甲板上，抽着雪茄，对着水下探测器的屏幕皱眉。水下探测器传回的画面显示青铜之城的入口正在高速开启，龙类胚胎的心跳读数疯狂飙升。
诺诺已经下水了。路明非站在甲板边缘，穿着潜水服，背上的氧气瓶压得他肩膀微塌。他看着水面，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路明非，你留在上面。”曼斯教授说。
“不。”路明非说。
曼斯教授转头看他，雪茄从嘴里拔出来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下去。”路明非的语气很平静，不是逞英雄，不是在跟谁较劲。就是单纯的——我下去。
恺撒在旁边挑了挑眉。楚子航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。
诺诺在水下遇袭了。通讯器里传来她的闷哼和水流剧烈搅动的声音。曼斯教授冲着对讲机喊她的名字，没有回应。甲板上所有人都动了——恺撒去拉备用潜水服的拉链，楚子航已经握上了刀柄，几个执行部专员开始检查水下步枪。
然后路明非跳了下去。没有跟任何人说，没有等命令。他跳下去的动作甚至不太好看——有半秒钟的犹豫，身体在船舷上磕了一下，入水的姿势也不标准。但他跳了。
姜明站在坝顶，看着那朵溅起的水花。胡列娜也看到了。“路仔跳下去了。”姜明嗯了一声。
青铜之城的内部，诺诺被诺顿袭击，昏迷在青铜甬道里。路明非在水下找到了她，把氧气面罩摘下来扣在她脸上。青铜之城的防御机制激活，青铜墙壁开始移动，齿轮和锁链在深水中发出沉闷的轰鸣。路明非抱着诺诺，被青铜机关逼到了死角。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青铜墙，面前是无尽的黑暗水域和正在合拢的青铜巨门。缺氧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，耳膜被水压挤得生疼。
然后路鸣泽出现了。不是现实，是意识深处。小魔鬼穿着黑色小西装，站在一片不知是水面还是镜面的地方，手里转着钢笔。
“哥哥，又见面了。”
路明非没有犹豫。“救我。”
“代价你清楚。”
“四分之一。”
路鸣泽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——以前是精心设计的从容，现在多了一点什么。“以前让你吃苦，不是我想折磨你，是因为你只有被逼到绝境才能觉醒。但现在不需要了——你已经不需要我逼你了。”他打了个响指，“成交。”
路明非体内爆发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——龙族血脉在灵魂契约的驱动下短暂觉醒，言灵·不要死的效果以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在体内炸开。一个废了十八年的高中生，在水下抱着一个人，一刀一刀捅穿了青铜与火之王的防御。
诺顿陨落。龙血在水下炸开成暗红色的云团，青铜之城的结构开始崩塌。
路明非抱着诺诺浮出水面，被赶来的救援艇拉上甲板。他瘫在甲板上，浑身湿透，潜水服上全是龙血和江水的混合物。曼斯教授冲过来检查诺诺的状况，确认她没事之后，转头看路明非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。”
路明非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交易了四分之一灵魂”，但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大哥教的。”
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说胡话。缺氧太久，脑子还不清醒。但恺撒看了他一眼，楚子航也看了他一眼。他们两个没有笑。
姜明在坝顶看着这一幕，收回了精神力。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——路明非体内的灵魂结构在交易完成的瞬间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。四分之一灵魂被路鸣泽收取，但没有完全脱离。那块灵魂碎片在路明非灵魂的边缘停留着，被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连住。不是路鸣泽没有能力取走，是他主动留了一截线。
姜明想起路鸣泽在别墅里说的话——“等他走到那一步的时候，如果他想当黑龙王，我会自己走进他的世界，让他吃。不是交易，是礼物。”路鸣泽说的是路明非自己的路。一条还没走完但已经不再需要别人推着他走的路。
姜明转过身。
胡列娜把墨镜拉下来，看着远处江面上那艘孤零零的作业船。“路仔赢了？”
“赢了。”
胡列娜沉默片刻，然后笑了一下。“路仔长大了。”
朱竹清也转过身。她没有说话，但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。大宝从栏杆下面爬出来，伸了个懒腰，白菜已经啃完了，它打了个饱嗝。
姜明带着二女和熊猫走下大坝。三峡的事结束了。路明非踏出了第一步。这不是他最后一次交易，但从下一次开始，路鸣泽不会再跟他说“四分之一”，路明非也不会再问“代价是什么”。因为两个人都已经在不同的时刻做出了相同的选择——路明非选择自己去扛，路鸣泽选择成全他。
姜明走进暮色里，二女跟在身后，大宝摇摇晃晃地走在最后。远处长江的涛声在峡谷间回荡，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