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漠的夜比白天更长。
姜明在沙丘背风面坐了整整一夜,背靠冰冷的沙壁,大宝蜷在他怀中尚未醒来。骨裂的左臂用撕下的衣袍简单固定,脏腑的震伤在恒星级体质的自愈力下缓慢修复,但每吸一口气,肋骨还是钝痛。
天亮时他睁开眼。沙丘的阴影被晨光切成一条锐利的线,一寸一寸从脚下退去。
还活着。活着就有路。
他把大宝拢进怀中,迈开了步子。
加玛帝国边境的荒原不算真正的无人区,蛇人族的巡逻队偶尔会在沙脊上露出身形,远远看一眼便退回去。沿途有几个小绿洲,水源不缺,野兽构不成威胁。
但伤势比预料中更顽固。
斗尊那几掌留下的不只是骨裂和脏腑移位,还有一缕阴寒的黑雾残留在他经脉深处,如附骨之疽。每当他运转原力试图加速自愈,那缕黑雾便会从经脉褶皱中渗出,将刚刚凝聚起来的原力侵蚀殆尽。恒星级体质加上穿越者强大的神魂韧性,换做普通人早就经脉尽废,但饶是如此,他也花了整整六天,才将那缕黑雾逼出体外。
第六日黄昏,最后一缕黑雾化作一股腥甜的浊气从他口中吐出,在沙地上蚀出一个小坑。他盘膝坐在砂岩下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没有了黑雾的牵制,恒星级体质的自愈力终于开始发力——骨裂处传来麻痒的酥感,脏腑的隐痛一日比一日轻。
半个月后,伤势基本恢复。
但他没有急着赶路。修为卡在恒星级一阶,这不是靠苦修能突破的——恒星级以上,每一阶的提升都需要海量能量积累。没有营养仓,没有资源,单靠吸收天地间的游离能量,几十年都未必能升一阶。这就是宇宙修炼体系的残酷之处。
所以他不急修为。他急的是法则。
日升月落。
姜明盘膝坐在一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砂岩下。识海中微型恒星系缓缓旋转,火之法则星球表面的熔岩海正在缓慢扩张——没有外力辅助,纯粹靠自身感悟去推动法则,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扎实。空间法则的参悟也在同步推进,斗破世界作为中等世界,法则框架比吞噬星空宽松,空间的褶皱更浅,缝隙更宽,触碰起来更容易找到入手点。
他把这种差异利用到了极致。指尖划过虚空数百次后,他终于触到了一丝极细的空间波动——像是被拨动的琴弦,震颤一瞬便消失。再试,再触,再试。数百次触碰后,那道波动终于在他指尖停留了三息。仅仅是一道涟漪,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让空间产生回应。
空间法则,入门。
大宝趴在晒得发烫的石头上,四只短爪摊开,晒得整只熊都快化了。自从上次觉醒空间天赋,它的气息里就多了一缕极细的空间法则余韵。
“大宝。”姜明招了招手。
大宝从石头上滑下来,迈着小碎步跑到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
“你体内的那个东西,学会控制了没有。”
大宝歪了歪脑袋,抬起短粗的前爪,爪尖亮起一点银光——然后银光炸开,把它自己弹了个跟头。它爬起来,用一脸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”的表情重新坐好。
姜明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他伸出手指,在虚空中缓缓划了一道弧线,带着他摸索到的空间波动韵律。“感受这个。空间就在你血脉里,你只是还没学会叫它的名字。”
大宝盯着他的手指,银色在瞳孔泛起微光。然后它跳起来,短粗的爪子踩出一圈银白涟漪——只持续了不到半息,但的确让空间产生了变形。
从那天起,空间成了他们的共同功课。姜明触碰空间褶皱,大宝控制爪尖银光。一个多月后,大宝已经能撕开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空间裂缝——离真正的挪移还远,但至少不会再把自己送进骆驼刺丛了。
两个半月,弹指而过。
姜明盘膝坐在一处岩洞中。伤已经完全好了,骨裂处的隐痛早已消失,脏腑的震伤在恒星级体质的自愈下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。修为仍是恒星级一阶,法则感悟稳步推进中。
然后灵魂链接的另一端传来了一道波动。
不是信息,不是画面。是三道同时亮起的法则印记,透过灵魂链接直接刻入他的识海。星魂甲。大日焚空剑诀。万线流。三部不朽秘法——分身那边,终于完成了拜师,师尊乾巫国主亲自赐下秘法。灵魂共享之下,本体在同一瞬间获得了全部传承。
姜明睁开眼,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弧线。这一次划出的不是单纯的空间波动,而是带着万线流独有法则路径的轨迹。识海中大日焚空剑诀的第一式“初晓”缓缓展开,火之法则星球发出前所未有的震颤。
还需要时间消化,但秘法已经到手。从今天起,他在斗破世界的修炼不再是独自摸索。
秘法到手后,姜明没有再耽搁。他带着大宝走出荒漠,绿洲尽头的灌木连成矮树林,矮树林变成连绵丘陵。
迦南学院的轮廓浮现在地平线上。
姜明走向学院正门。他没有刻意释放气息,只是正常地从官道上走来,但法则感悟加持之下,自然流露的气息落在旁人感知中,已是实打实的斗皇层次。几个从外院方向路过的高年级学员感受到那股沉稳的气势,目光微凝,没有人上前盘问。一个白发老者从内院方向掠来,感知扫过那道气息,稍作停顿便放下了戒备——斗皇,气息平稳内敛,没有敌意。
萧炎收到消息时正在后山修炼。他进入迦南学院已经一年多,斗灵级别的修为在外院不算最顶尖,但炼药师的身份让他在学院里的分量比单纯的修为排名重得多。
传信弟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后山:“萧炎学长,有个人在外面找你——他说是乌坦诚萧家的人。”
萧炎的身影在后山消失了。片刻后他落在外院广场上,看清了那个身材魁梧的青年。
姜明。
萧炎脚步一顿。他比几年前在萧家时长高了一大截,肩膀宽了,脸上的稚气褪了大半。但站在这广场上的姜明,变化更大——气息收敛而厚重,肩上还趴着一只他从未见过的黑白小熊。
“姜明?”萧炎的声音里有意外,也有几分重逢的轻松,“你怎么来了?”
他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瞬。然后他看见了姜明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东西——不是杀气,比杀气更沉,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硬生生摁进了冷水里,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裂纹。
萧炎的笑容在脸上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出什么事了。”
“萧战叔被抓了。魂殿。”
萧炎站在原地,没有移动,没有说话。青莲地心火在他眸中一掠而过。广场上的气温在一瞬间上升了至少两度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几个月前。石漠城。”姜明平静地将那一战说了出来——魂殿斗尊突袭,自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,萧战被黑雾锁链拖走,临行前留下的话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——萧家还在。”
萧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,每一个指节都在用力,关节微微泛白,再松开。
“谢了。”他往姜明肩膀上拍了一下,那一下很沉。“魂殿的人为什么要抓我父亲?他不过是个大斗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姜明说。远古八族、萧族血脉——这些都是很久以后才会浮出水面的东西,现在的萧炎只是一个刚入学院的学员,不该知道这些。“但人还活着。活着就能救。”
萧炎沉默着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姜明为什么不拦住对方——斗尊。这两个字就够了。
当夜,萧炎在自己的静室中取下古戒放在桌上。
“老师。”
药尘的虚影从戒指中飘出,眉头紧皱。“斗尊,幽护法。魂殿天尊殿直属。比当年追杀我的那些人低一个级别,但也不是你们两个现在能对付的。”他看向姜明,“这会儿去魂殿就是送死。你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,是变强。”
“明白。”姜明点头。
药尘不再说话,虚影没入戒指。
萧炎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看向姜明: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迦南学院内院,有陨落心炎。”
萧炎怔了一下。陨落心炎,异火榜排名第十四,迦南学院内院的核心根基。但想到姜明连药尘的事都清楚,知道陨落心炎也不奇怪。“有。封印在天焚炼气塔底下。”
“我需要借它修炼。不是收服,只是借辐射范围加速火之法则感悟——对我来说,这比任何修炼资源都管用。”
次日上午,萧炎带着姜明去见了外院副院长。
副院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斗皇修为,在学院里管事多年。他打量了姜明几息——斗皇气息,沉稳内敛,以这个年纪而言算得上极为出色,但与萧炎有旧、又肯客客气气地站在这里说明来意,便已足够。
“修炼可以。不过陨落心炎是内院禁地,外人进入需要有个名分。这样——内院客卿,挂个名,不参与学院事务,修炼自由,如何。”
“多谢。”
数日后,姜明以迦南学院内院客卿的身份,第一次踏入天焚炼气塔。
塔底。陨落心炎的本体被封印在层层禁制之下,但无形的火属能量波透过封印溢散而出,形成了一种极其特殊的修炼环境——不是普通的高温,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炽热,每一个念头都被淬炼得更加凝实。
姜明盘膝坐在塔底的修炼台上。识海中火之法则星球在陨落心炎的辐射下发出前所未有的震颤,熔岩海的运转速度加快了数倍。那些在荒漠中需要用无数次重复打磨才能推动一丝的法则边界,在这里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。
他闭着眼,大日焚空剑诀第一式“初晓”的法则纹路在识海中缓缓展开,与陨落心炎的波动形成某种同频共振。第一式在吞噬星空只能算理论推演,但在斗破世界浓郁的火属环境下,又有陨落心炎的辐射加持,剑诀的运转比预想中顺畅得多。
还不够。但路已经有了。
火之法则正在向第一层本质逐步推进,大日焚空剑诀第一式在陨落心炎加持下日趋纯熟,万线流第一道幻身即将成形。等火之法则真正稳固,空间法则再进一步,便是时候回一趟石漠城了。
他缓缓收回心神,再次闭眼。
塔外钟声悠远绵长。塔底只有火焰在封印深处无声燃烧。脚边大宝趴在地上晒着陨落心炎溢出的余热,睡得正香,四只短爪朝天,圆滚滚的肚子随着鼾声一颤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