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炼无岁月。
当姜明本尊再次睁开双眼时，魔兽山脉的草木已历经三轮枯荣。
三年。
他依旧盘膝坐在那方天然岩洞中。岩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火纹，不是刻意雕刻，而是三年间不经意泄露的余温，日复一日在石壁上烙下的痕迹。洞内空气干燥得近乎灼人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咽下一口温热的沙。
姜明却只觉得舒适。
他伸出右手，五指张开。方圆十丈内的火元素如倦鸟归林般涌来，在他掌心上方凝聚。不是莲花，不是鸟兽，而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内里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深红。
火之领域。第三重。
他将火球轻轻一推，那球体悠悠飘向洞口。在接触到洞外第一缕晨光时，火球猛然膨胀，化作一只展翅的火凰，无声掠过岩壁，在虚空中拖出一道淡金色的残影，良久方散。
距离第四重只差一层窗户纸。但那层窗户纸，不是靠闭关能捅破的。
他站起身，骨骼发出三年未曾有过的脆响。暗星战甲随心意化为一套寻常黑袍，遮住了被九九锻体法反复锤炼过的身躯。
“到时间了。”
三年来，分身那边的一切他自然知晓。就像左手知道右手在做什么，无需转述，无需汇报。
分身这三年，过得比他忙。
前六个月，雅妃用他提供的资金和情报，在加玛帝国各大城市悄悄布下第一批眼线。那些眼线不是高手，是酒楼跑堂、驿站马夫、拍卖行杂役。他们没有名字，不会被人注意，却能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每一座城市的动静传回乌坦城。
第一个阻碍出现在第七个月。米特尔家族当代族长察觉到了乌坦城拍卖行的异常，派心腹前来“巡查”，实则要架空雅妃的权柄。
分身亲自出手。
那一夜，米特尔家主在睡梦中被一只手按住肩膀。他睁开眼，对上一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芒的眼睛。门窗完好，护卫未惊，防御阵纹也未触发。
“雅妃的事，你以后少管。”
语气很平淡。然后分身当着他的面，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墙上。火之领域无声展开，尺余火芒将砖石烧穿一个指头粗的小洞，切口光滑如镜。
第二天，雅妃升任家族长老，执掌乌坦、黑岩、青岚三城拍卖行。
两人的关系也在那之后悄然变化。从利益交换，到某个夜晚之后顺理成章。姜明没有刻意分辨那是分身的决定还是自己的意志——左右手而已，哪只手握住的东西，都是他的。
情报网在随后两年间以惊人的速度蔓延。雅妃负责明面商业网络，分身负责暗处武力震慑。到第三年初，加玛帝国所有中型以上城市，都有了姜明的眼线。
也正是在这份情报网的支撑下，萧炎的一路行踪被清晰地传回。
萧炎的三年，堪称波澜壮阔。
他在魔兽山脉摸爬滚打了四个月。一个斗者三段的少年，独自深入魔兽横行的山脉，在绝境中反复压榨焚诀的极限，一次次透支、重伤、痊愈、再透支，硬生生将修为推到了斗者九段。然后他遇到了小医仙——一个天生厄难毒体的少女，两人结伴走出毒瘴密布的死地，少女留在了青山镇，萧炎独自继续深入。
再后来，他在山脉深处迷了路，被一头四阶魔兽追得狼狈不堪。踉跄着撞进一个岩洞时，洞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火纹，空气干燥得喉咙发疼。
一个黑袍青年盘膝坐在洞中央，周身悬浮着一圈淡金色的火焰莲花。
“前、前辈？”萧炎哑着嗓子。
姜明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。三年不见，少年已褪去青涩，个头拔高了一截，脸上的伤痕新新旧旧叠在一起，唯独那双眼亮得惊人。
“混得不错。”
萧炎愣了愣，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认出故人。他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你那功法，需要进化的东西。”姜明没给他太多发呆的时间，抬手从戒指里取出一个玉瓶和一个锦囊，“伴生紫晶源，紫灵晶。拿去。”
萧炎接过，打开玉瓶的瞬间，浓郁的异兽威压扑面而来。“前辈，这太贵重了——”
“我留着没用。”姜明已闭上眼睛，“拿着走吧，你时间紧。”
萧炎深深一揖，转身离去。
伴生紫晶源在接下来半年里被萧炎一点点炼化。焚诀配合紫晶源，将他的修为直接顶到斗师中阶，根基之厚远超同阶。
离开魔兽山脉后，雅妃的人传来消息——塔戈尔大沙漠中有异火踪迹。萧炎当即转道直奔沙漠。
沙漠之行，九死一生。他深入蛇人族领地，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。最终在一处地下岩浆带深处找到了青莲地心火。收服过程中异火反噬，地火喷涌，他在岩浆中坚持了整整三日三夜，焚诀在死亡边缘疯狂运转，终于将那一缕青莲纳入体内。代价是手臂上留下一大片深可见骨的灼伤。
焚诀突破，修为直入大斗师巅峰。
而从异火的封印中，他还带回来一条七彩小蛇。美杜莎女王的进化体，七彩吞天蟒。蛇人族皇者在进化最虚弱的时刻被萧炎撞见，阴差阳错之下与他建立了某种奇妙的联系，暂时以小蛇形态盘在他袖口里。
萧炎回到萧家那天，是三年之约的前夜。
萧战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，看到儿子从长街尽头走来时，眼眶一红，硬撑着没有落泪。
萧炎跪下，给父亲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他起身，目光越过萧家大门，望向云岚宗的方向。
“父亲，我明日上山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一个声音从侧厅传来。
萧炎转头。姜明分身从萧家客厅里踱步而出，一身青衣，嘴角挂着淡淡笑意。
“姜明大哥。”三年过去，萧炎已不叫“前辈”。
分身打量他一番，点头道：“大斗师巅峰，青莲地心火，袖口里还盘着个美杜莎女王。比我想的要多。”
萧炎苦笑：“您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明天，云岚宗见。我来不是为了替你打架——你自己的三年之约，你自己上。我来，是为了不让别人搅局。”
萧炎正要说什么，忽然感觉到一股气息从天边掠来。
远方天际，一个黑袍身影踏空而来。没有任何斗气化翼的痕迹，就那么稳稳地站在虚空之中，每一步落下便掠出百丈。那张脸和姜明分身一模一样，身高也分毫无差。
但气质截然不同。
分身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，让人觉得舒服、可靠，知道他有锋却轻易不亮。而从远处走来的那个黑袍人，是一把没有鞘的刀。锋芒内敛却不收，周身自然形成的气场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。
本尊与分身，第一次同时出现于外人面前。
萧炎张着嘴，袖口里那条七彩小蛇探出脑袋，竖瞳在两个一模一样的“姜明”之间快速游移。
本尊落在院中，与分身对了个眼神。没有任何言语，分身微微点了点头。
本尊的目光转向萧炎，只说了五个字。
“明天，上山。”